新年即将到来。男人上一次返乡是十年前。他觉得没成家,混得不好,回去丢面子,决心春节就待在鹤壁。去年春节他和杨亮一起吃了顿年夜饭。他觉得在鹤壁买房是这几年最开心的事。杨亮点头。
有第三人在,杨亮说话更谨慎。找不到话说,他低着头,看手机,刷贴吧。男人离开间隙,我和杨亮继续返乡的话题。杨亮上一次回老家也是五六年前。至于父母,他完全没听说什么消息,也不想去打听。随后他说到父母离婚的事。“对我来说,这是件很突然的事情。但对他们来说却未必。他们也许早就做出打算了,只是我不知道。”
馆子里闹哄哄,很快,杨亮的眼睛垂下来。
“算了,我不想再提这些。”
男人回到饭桌。我们聊到杨亮的猫。橘猫如今成了肥猫。前阵子,男人建议杨亮给猫减肥,他把猫粮减半。每天夜里,猫闹得人睡不着,扒拉猫粮袋,还把架子上的卤蛋扒破了。“卤蛋本来是给我吃的。”杨亮笑起来。他有点担心猫。如果年后去上海打工,他也没法带走猫,正打算把房子租出去,请租客替他照顾。
“你别想了。”男人说,“指不定那人把你猫照顾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那样,我也没有办法,我已经尽力了。”
杨亮重新加回保安群,打算去上海找个普通的岗位,冬天再回鹤壁。后年也打算这样。来年春天,杨亮找到新的租户,两人达成协议,用租金提升双方共同的生活环境。杨亮买了台全新双开门大冰箱,在客卧安装空调。租户说帮他照顾猫。很快,杨亮回到上海做保安。上一天班就挣一天的钱,他说,下班,他还是照常打游戏,睡觉。再后来,他将猫送给鹤壁当地一个女孩——室友始终喜欢不来猫,他希望猫能有个更好的归处。又过去半年,他回到鹤壁,继续一个人的生活,电脑机箱嗡嗡作响,屏幕里游戏战争不眠不休。他研究挖掘机、发电机,想象世界末日的来临。有天他想在楼下的空地种土豆。他挖啊挖,挖得双手都是黑泥,手指疼痛,很快放弃了。
杨亮去鹤壁隐居的帖子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他每天都会收到新的提问:兄弟,该怎么去鹤壁隐居?
另一个夏天热得出奇,人们躁动不安,前往燕郊的路上全是掉落的槐花。申牧站在相同位置向我招手。公寓楼下,临街店铺倒闭又新开。但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头发的长度,肤色,眼神。他穿着阿迪达斯的绿色t恤,牛仔裤,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他的家同样没有太多变化。纸箱还放在门的右侧,床上的衣物整齐折叠,只是囤积的物品变得更多了。更多的外卖盒,被清洗干净的垃圾,更多的鸡蛋壳,茶叶,就像是时间刻度往前推进了一格。
他有些厌烦燕郊,说打算新冠结束后离开这里,去一个村庄隐居。他说,到时候他就将手机锁起来,买一个一百元的诺基亚。他希望去江西或是贵州,那里有山,有树,气候湿润。但房子到期时,由于新冠还没结束,他仍然无法离开燕郊。他续租了一个月,又续租了一个月。
微信界面有许多表示未读消息的红点,来自交换电影票的群聊,麦当劳优惠券的群聊。他很久没有打开它们。唯一联系的人只剩父母。一个月与父母固定通话两次,固定的通话内容。
“那你之后的打算是什么?”我问。
“我还是不知道。”他说。一切仍然处在不确定中。
电脑屏幕亮着,他在看电影《远方》的解说。电影里,一个男人离开小镇,想要去到远方。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小镇。
“我们所有人都想去远方,但远方真的会是我们想象中的远方吗?”申牧说。
随后,北京电影节开始。我们相约一起去看安哲罗普洛斯的三部曲。电影很热门,我们没抢到票。申牧买到一部法国的新电影。再次见到申牧时,他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男生。申牧说他想开始一些拍摄计划。这些天,他在写剧本,租机器,找摄影师。他想对这几年的蛰居生活做个了结:去天津找原来合作的导演,将素材要回来,看能否剪个片子,再去石家庄拿回寄放在亲人家的行李,看是否能找亲戚借些钱抵债。由于没有工作和社保,他已经无法从网贷借钱了。回家,是否和父母坦白一切,仍然待定。
随后,我们来到北京的后海,游客熙熙攘攘。申牧倚靠在湖边的栏杆:
“我快离开北京了,走之前,我去了中国电影资料馆,想看《永恒和一日》,可惜没有买到票。我很喜欢那部电影,里面那位老人说:‘最近我与世界的唯一联系,是楼对面的陌生人。’”
胡同里,夏日槐花传来淡淡的香气。他说,以前他去了那么多地方,旅行的每一天都像一个月那样长。当他待在那个公寓,三年却像三个月般短暂。剧本上写,明年4月,这项计划将进入剪辑阶段。他还在写另外一个剧本,如果这两项计划都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他就重新去找工作。车开往电影院,窗外,人们飞速向后倒去,海棠,槐树,拥挤的单车。他看向窗外,摘下口罩。这些天他开始失眠,想到所有事情都要重新开始了。我们抵达小西天,灯光退去,电影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