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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留下的(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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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同回北京,车窗外高山连绵,山坡铺着灰黑色的太阳能板,像移植在身上的一块皮肤。接着是一座空房,角楼形状,露出砖、钢筋、窗户。一块不大的湖泊,有人躺在遮阳伞下。明亮的太阳令这一切都像是假的,还有那些云的阴影。我看着窗外,想到死亡总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它发生,成为主角,身影逐渐淡去。我又想着那些活着的人们,想到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情形。三年里,我见到这些人,短暂参与他们的生活。如果叙述要有一个终点——可也许生活没有真正的终点,除了死亡——停留在我脑海中的是这样一些片段。

比如那次,我和曾在富士康工作,后来去鹤壁买房生活的王浩坐在郑州巩义一家中医院。楼里住着脑梗的老人,少有人走动,安静,走廊里是常见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王浩的父亲躺在一间病房里。他七十四岁,头发花白,插着鼻饲管,双眼茫然,缓慢而沉重地呼吸着。王浩轻轻喊醒父亲。老人睁眼,看着面前的电视机。一则电视广告播放后,他又合上了眼。

两周前,王浩接到家里电话,父亲病倒了,状况不乐观。家人不知道他在鹤壁生活的事,一直以为他在打工。那通电话把他拉回现实。家里没钱请专业护工。大哥先请了几天假,后来二哥接力,然后是他。父亲脾气暴躁,像个孩子。王浩每天给父亲擦身体,洗尿盆,喂药,用破壁机将饭菜打碎,加水搅成糊状,再灌进父亲的鼻饲管。地上铺了一床薄薄的卡通床单。他和二哥睡在父亲床旁的地上。过了一会儿,护士来查房,王浩将床单收起来。

医院里暖气充足。王浩穿着灰色毛衣,黑色家居裤,恐龙棉拖鞋,随后将我拉到病房外。我们聊到富士康和在鹤壁隐居的生活,他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无法想象未来的日子,眼下只能熬。

“这些天有去巩义别的地方走走吗?”我问他。

他摇头,现在不可能离开医院了。我们并排坐在不锈钢座椅上。他并拢双腿,驼背,显得身体那么小。他讲起富士康的生活。这两年,每当他需要赚钱,他还是会回富士康做临时工,回到庞大的永远不会关灯的工厂。有次他碰到一个待了八年的线长,仍在等待那渺茫的升成组长的机会。他看着线长被组长训话。“当时我想,还好我没留下来,留下来也不会比他更好。”他说。

手里那个小小的金属物品,从iphone4变成iphone11。变化还有更多。时薪上涨到二十三元,富士康还会给补贴,只要干够三个月,就多给一万元。生产线上大多是像他这样的临时工。王浩在宿舍里住了两月,人们进进出出,来了又走。他没能认识任何人。“之前我起码知道宿舍里的人叫什么名字,现在,旁边住着的到底是个人还是个鬼,我都不知道。”

十年过去,他曾经做过的岗位——给数控机床放料的位置,现在已是控制装料的机械臂。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些工厂里的岗位都会被机械取代。

他又说了一遍:“富士康变化太大了,宿舍里住着谁都不认得。”

“那到鹤壁之后呢?”

“那不一样。”他说。有天他正在家里,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咣当的声音。那是一个刚搬来的年轻男生,两人交流了几句,发现都在鹤壁群聊。后来他们还一起见过一次杨亮。他记得那顿饭吃了一个凉菜,两个热菜。男生和杨亮不喝酒,他就没有点酒。他知道两人都喜欢打游戏,男生打《梦幻西游》,倒卖武器。杨亮也爱打游戏,但不想靠代练赚钱。杨亮总说,不想把自己最后的爱好拿去卖了。

我有种归属感,王浩说。离开鹤壁前,他还在房子里养了红掌、绿萝、长春花、仙人掌——虽然后来都枯萎了。

过了一会儿,护士打断我们的谈话。两包黑色的中草药膏递到王浩手中。又到父亲吃饭的时间了。晚上,父亲开始发烧。忙碌的看护工作让王浩无法思考更多。现在,他需要暂时搁置在鹤壁隐居的愿望了。

在鹤壁,我约上杨亮以及群里的另一个男人一起吃饭。两人说去吃“十九元经典菜馆”。他们爱两家馆子,这是之一,另一家叫“二十九元自助餐”。菜馆在奔流街,下午6点30分,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天冷,鹤壁街头的梧桐树叶落光了,枝丫像纤维一样向空中伸展开去。阴天,雾霾厚重。馆子里开暖气,闷热,吵吵嚷嚷,地上摆着空啤酒瓶。男人说这家馆子实惠。他点了一份炒肚片,杨亮要了一份爆炒鸡胗。

杨亮胖了不少,长长的刘海垂到眼睛,贴着额头。他穿着黑色棉袄,牛仔裤,没刮胡子,神情有些疲倦。这里太吵了,他说。他很快失去耐心。但另一人说,他更喜欢热闹的环境,坚持要饭店见面。这人郑重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酒红色西服。前不久,他喝醉了,摔了一跤,额头缝针留了疤。

“我的生活?没什么变化。”杨亮说。有料理包后,他省去了出门买菜的步骤。他还是在打游戏。

“可以说是毫无波澜。”那人在旁边补充——他的生活随时变化,那年冬天,他在北京马驹桥的厨师工作很快结束,无所事事了一阵子,又回到鹤壁。

我上次见到杨亮时,他说他还剩下三万块,还能再隐居半年。但以后呢?杨亮说,可能还是要去上海攒些钱。现在,钱快没了,他又必须去打工。有次他在群里分享做网络兼职的经验,说有个下午赚了四十块。他很高兴,但第二天就发现是个骗局,唉。

我问杨亮最近在关注些什么。他喝下一大口可口可乐。“什么都看,贴吧、微博、b站。”他谈论了一会儿最近的新闻,脸上浮现不平的神情。说实在的,这次和他见面前,我一度有些心里打鼓。我有时想他也许会参与网上那些言语激烈的争执。但现实中,他就在我的对面,沉默寡言地吃着饭。

“他是悲伤大于欢乐,我是欢乐大于悲伤。”男人评价杨亮。

杨亮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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