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时,我们有个小圈子。她谈过一段恋爱,但毕业后大概十年,这段感情都纠缠不清。男方在毕业之后去了天津工作,她也到了天津。这个圈子的朋友因此疏远了她。我不是说她不好,只是说,可能在感情这件事上,她有些超乎我们想象的偏执。其他朋友问我,为什么还要跟她一起玩,不怕自己变得消极吗?
后来她去了广州工作。我们一年会见一两次面。当时她住在公司宿舍,也是一个人住,我还去她家睡过一晚上。我考上研,她也离开了广州。今年过年,她回到四川,好像已经和亲戚很多年不联系了,就在我家过了年。她当时说要去成都泡温泉,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觉得她的状态比原来好,好像能够找到一些想玩的事情。4月1日,她对我说要去旅行,说经过深圳时来找我。后来我问她,她没回,我感觉到可能有点不对劲。但那段时间忙,到8月我才开始找她。我也报了警,根据她之前的描述,还有一些照片,发给警察,他们找到她的住址去敲了门,但是没有任何回应。我也关注她的动漫自媒体,还以为粉丝知道下落,但是没人理我。后来,我联系到我们初中班主任,打听到她弟弟的电话。再得知她的消息就已经是这样。
我也去找了她的前男友,想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联系。他说早就没有了,后来就不回复我了,可能完全不想谈论她了。
三年前,她告诉我要去鹤岗生活,还说以前的微信不用了。我觉得大概是那里房价便宜,她喜欢那里的天气,离俄罗斯也近。而且,能离家人远一点,自己买个小房子,逃离过去不好的东西。而且,说实话,可能我和她的关系也属于过去的一部分。也可能是这样,她才不会对我说她现在的很多事情吧。
(3)小南,“××汉化组”成员
我和她平常不太聊天。只能说她对于整个汉化组的人来说,都是从5月中旬(10号之后)就联系不上了。我看微信群里,组内有人给她隔一段时间就发消息,但她谁也没回复。
我们是负责漫画汉化,就像网上那种电影的字幕组一样。她是这个漫画组的负责人,把搬运来的原漫画发给我们,原漫画台词是韩文,我们就负责汉化和翻译。她在组里挺正常的呀,偶尔会分享她的猫猫,或者说电影,还有说家里停水,但是聊得不多。我们这个组里的人都是她从qq上招聘来的,我也是喜欢看漫画才进组,大家为爱发电,没有工资,她跟其他人都是很简单的派活和完成任务的关系。从汉化组这边可能很难得到太多消息。
(4)海哥,鹤岗一间汽修厂的老板(据人们所知,他应是王荔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他们去年年底认识,后来成为朋友)
她5月4号从印度尼西亚回来就约我见面呢,连着约了两次,但我这汽修厂子也忙,她说那就不吃饭了,一起喝个茶,我说我忙啊,天天6点才关门,收拾完就7点多了。5月9号那天晚上,我问她吃饭了吗,她说吃过了,我说,那你来我店里坐会儿。我看她吃过饭了,就让她在楼下等会儿,给她沏了茶。等我吃完饭,也就是十分钟吧,我下来和她唠嗑。那阵子,她原来在鹤岗的朋友都离开了,她可能也找不到人说话。
她一开始问我,说我家是不是有地。我说是啊。她说她想种点空心菜,说都从网上买了空心菜籽。我说行,哪天你拿过来种呗。她说行。然后她又说,飞机上认识几个华裔,想一起投资蜜雪冰城。我说妹啊,你也不是做买卖的料,你投个屁。她当时还给我带了巴厘岛的猫屎咖啡。过了一会儿,我们聊完了,她就说回去,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了,叫个车。我看着她叫车,从门口给她送上去。到家后,她还说她到家了,随后就完了,这就过去了。我真没看出她有啥异常。
可是,我后来听你们说起她妈妈早就去世的事情。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和她聊天,正说起母亲节的事,说马上5月了,你不回家陪陪你妈?
她说,是啊,要过节了,我马上就要回家,陪我妈妈去过母亲节。
(5)一位情感咨询师(王荔的线上记录停留在5月11日,那天凌晨,她曾寻找到一位情感咨询师,但最终未能完成此次咨询)
听到这个消息很遗憾。她5月11日凌晨12点在这边交过九十九元咨询分析费,但是没有开启服务。你可以看一下我发给你的截图——
5月11日00:18
咨询师:现在也不早了,明天把这个表格填写一下,然后帮你深入分析。
(表格:《情感信息收集表》)
王荔:好的。
5月11日09:51
咨询师:ok了吗,早上好。
5月11日14:02
咨询师:宝,还没睡醒吗。
5月11日21:02
咨询师:宝,你都睡了一天了,起来活动下。
我一直在联系她,但是联系不上,她一直没有回应我。我想着她应该在忙。我一直也在关心她呢。是不是抑郁呢?如果抑郁的话家长知不知道呢?有没有关心她去医院积极治疗呢?家人朋友的支持关心都很重要的。
出租车一直开到大同的边缘地带。成片玉米快熟了,落下褐色的须子。面前这栋建筑庞大、威严,表面是整齐的方格状,四周环绕松木和洋槐。一队人身着西服,领口别着一小朵带有“奠”的礼花。队尾,女人双眼泛红。透过玻璃橱窗,房间放着菊花丛,中心是一口透明棺材。隆重的遗体告别会,某个重要人物的死。再往前走才是她在的地方。永安堂。那里有无数个小小的、金灿灿的盒子。每个盒子前面印着一尊佛像,一串数字编码,储存日期。我们经过那些盒子组成的墙。王强拿来钥匙,挪走一把梯子,蹲下,插入钥匙。他从倒数第二层的一个盒子里取出相框。王荔不曾留下遗书,或是任何只言片语。她离开大同,离开村子,去了北京,去了广州,最后来到鹤岗。她一个人走了很远。
与这些人交谈过后,我仍然没有确切的答案,依然不知道王荔为什么最终选择了死亡,选择躺在床上,脸却朝下。也许没有人知道了。相片中,她还是短发,抿着嘴,浅浅的笑容。我看着相片,想到在鹤岗的那天晚上,下雪了,她问我要不要一起看雪。凌晨,小区空空荡荡,只有我们两人站在雪里,在那些干净的、毫无痕迹的雪地留下脚印。我们绕着小区走。她站在一片朦胧的紫色灯光下,我在不远处看着她。
我还想到她贴在墙上的便利贴:“把坑(→自己)填满。”
破门那天,墙上的便利贴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