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
锁匠撬开房子。他们进入客厅,门口鞋柜上的一大包口罩掉下来。茶几上放着时钟、水壶、茶叶,布偶娃娃躺在沙发一角,地上是一辆折叠自行车。水电通着。后来他们还会看到厨房储物架有袋开口的麦片,一桶红枣。冰箱里香蕉快烂了。屋子很安静,没有声音。
“如果没看到人,我们马上就走。”打头的那位是警察,“也别报警了,这么大个人,能丢到哪里去?”
“行。”王荔的弟弟说。他习惯了姐姐的风格。八年前,王荔和他告别,说不喜欢过平凡的生活,想去外面走走,此后姐弟之间联系很少。最开始联系不上,父亲也报过警。后来警察说人没事。王荔再没回过山西老家。这些年,姐弟二人只在春节时打个招呼。
——姐姐你在哪里?
——在广州。
——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吧?
——知道了。
她只是不想跟家里联系吧,他想。弟弟王强二十二岁,刚工作,穿白色t恤,斜挎一个旧式皮包,还有点不善言辞。他去富士康打过临时工,现在做销售,卖网课,教人剪短视频。他们的爸爸是个老矿工,多年在山西煤矿流转。从大同来黑龙江,这是父子俩出门最远的一次。
环视一圈,警察向左转,走向卧室。从客厅到卧室要穿过两道门。他们想开门,门把手却转不动。这时他们才觉得异常。门好像被动了手脚,或者反锁了。
他们撞开第一道门。有股味儿传出来,越往里味道越浓。
第二道门撞开。王强说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画面。床边有个铁盆,黑黢黢,地板烧出了洞。厚厚的透明胶带缠在门把手、门框和窗户上。门背后挡着一把椅子。
那时我还想,也许这人不是我姐,王强说。刑警和法医来了,判断是烧炭自杀。死亡时间已有两个半月。
警察留下父子二人。担架抬走床上那具好像没了重量的身体。王强大着胆子看了一眼。他认出了姐姐的脸。
那几天我吃不下东西,只能喝水,王强说。运走王荔后,父子俩打开窗户,扔了床垫。他们收拾遗物,发现王荔的手机拔了卡,也没找见身份证和银行卡,柜子里衣服凌乱。王强买来消毒液,喷了满屋。他后来一直想起房子里的气味。如果非要形容,那气味就像一口黑暗的井里混杂着厚厚淤泥、动物皮毛、各种腐殖物的味道,刺鼻难忍,同时又有着强大的附着力,附在衣服、电脑、手机、床垫、墙壁上。消毒液干了,留下盐渍一样的白色粉末,但那味道很快又回来,好像怎么也散不掉。
两天后王荔火化。他们带着骨灰回了山西。二人最初没太花精力打听王荔的死因,也没带王荔的遗物,比如那两台电脑,嫌沉。王强只希望姐姐早点下葬,葬在家里那块地里。他们老家在大同的一个村子,离市区六十公里,恒山山脚下。但父亲不同意,说王荔不仅未婚,还是自杀,按村里习俗是厄运的象征,因而要配阴婚。
坐在大同市一间咖啡馆里,王强压低声音,不安地捏着柠檬水的塑料杯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皮包摆在桌上,里面装着王荔的死亡证明、火化证明、房产证、护照。
他继续说。后来,父亲改了主意。阴婚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他们把骨灰放在了殡仪馆。回到矿井后,父亲好像魔怔了,说王强“泥板子”“读书读到狗肚里了”,要他找人开王荔的手机。“你姐可怜的知道不,你去找,找出真凶。”
在鹤岗破门那天,王强给我打了电话,我在北京远远听着。之后我们又打了几次电话。他发来房子的视频,也就是王荔最后待着的地方。我看见沙发上的派大星娃娃,没了床垫的床,地上黑黢黢的大洞,还有阳台那盆枯萎的栀子,叶子全黄了。我一直想着王荔的脸。找不到她时,我始终回避着关于死亡的可能。我们当时什么也没察觉。
消息传出去后,鹤岗群里的人讨论了数天。一个男人说(他并未见过她),谁让她选择走上自杀这条路的?她说过自己失恋了,是有恶人伤害了她,而她选择伤害自己,就这么个事。另一个女人说(她们曾在网上聊过天),我现在全身都在颤抖,她不害怕吗,为什么会那样坦然?
王荔死后,起初,为了弄清楚她的死因,我寻找到她身边的人,收集了以下叙述。
(1)王强,二十二岁,王荔的弟弟
2007年,我六岁,我姐十四岁,妈妈去世了。妈妈一直有肺痨,身子弱,那时下了场大雨,妈妈去村子附近的山上捡蘑菇,我记得她从雨里跑回来,发了场烧,后来一直治不好。妈妈走后,我们的生活完全变了。爷爷带我们,爸爸是矿工,当时在井下,一年换一个地方。后来我姐去四川读了初中、高中,二姨一直供她读书。她就再也没回过大同。
你可能不知道,单亲家庭,尤其是母亲去世后,就没有家的感觉了。我和姐姐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14年,当时我在内蒙古巴彦淖尔读初中,开始是寄宿在叔叔家,后来姐姐过来带我生活了一年。我俩租了个房,我上寄宿学校,周末回家。姐姐找了个文员工作,朝九晚五,偶尔给我做饭,做炸火腿肠什么的。我姐那时候总骂我,说我笨,我一般也不还嘴,就听她说。一年后,我姐说,她不太喜欢这种平凡的生活,想自己去外面转转。和我告别后,我们就八年再也没见过。
我不知道姐姐后来为什么不跟我们联系。她把我爸的微信拉黑了,把我的朋友圈也屏蔽了。我后来听我爸说,他俩关系差是因为什么呢,姐姐当时高考没考上,问爸爸能不能花钱,但家里当时没钱。这事告一段落后,我爸找了个阿姨。她很生气,说你宁愿找老婆都不愿意让我读书。从此之后我爸再没找过老婆,但他俩关系变得很差。而且老家可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吧。姐姐有一次还跟我说,她在城里上学,冬天比较冷,家里只有一条毛毯。我姐想把毛毯拿到学校里,但爸爸就说要留在家里,可能是要留给我。我姐就生气了。可能有很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我爸还喜欢喝点小酒,一喝多就喜欢给她打电话,让她结婚,我姐可能嫌烦。后来我也不敢跟她联系了,有一回,我问她在广州具体哪里,我去找她,给她拜拜年,她也不回。我怕我跟她说多,她也把我拉黑了。
我爸现在快五十五岁了,现在还要每天到矿里去,矿那么深,我很怕他情绪不好,在矿里面出事。他每天都在问我,说我姐到底为什么自杀?是被别人害死的,还是怎么回事?我对我爸说姐姐可能是抑郁自杀的,他不信,怎么也不相信,一定让我去找出个杀人凶手,你说我该去哪里找啊?
这几天,我脑子里会不自觉地幻想,现在晚上不敢一个人出去,得找个人陪着,我们公司那有一条楼道,没有灯,我自己不敢去。我也难过,但是我也要回到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已经阴阳两隔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啊。我爸现在也就剩我了。
(2)小八,三十岁,在深圳工作,王荔的初中同学(后来我得知,同一时间,只有她也在寻找王荔)
她朋友很少。我们在四川泸州一个小镇上读初中。可能因为家庭,她好像一直都是蛮消极的。那种消极不是对某一件事,而是她对生活的整体看法。她之前一直说父母离异,从来没和我说过妈妈去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