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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鹤岗(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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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王荔失踪的消息传来,我总觉得是个什么误会。

她失踪的消息最早是在6月传开的。当时,鹤岗的微信群聊里出现了一些语焉不详的猜测。有人说,王荔4月底去巴厘岛前把钥匙托付给她,请她有空时去给家里的栀子花浇水。5月初,王荔回到鹤岗,匆匆取走钥匙,却说此后再也不回来了。另一人说,王荔出门前把猫寄存在他家,希望他能照顾一阵,可眼下联系不上,不知该拿猫怎么办。又过了一阵,他把猫送给了一个鹤岗的本地人。

人们一点点往前回溯,发现从5月10号那天开始她就消失了。我在微信上与她说话,也没得到回复。

我向共同的朋友打听消息。女孩a说,6月,她去派出所报警。但警察说,不是直系亲属,没法立案。她只好作罢。也许是离开鹤岗回老家了,也可能想切断和鹤岗的联系,人们猜。毕竟,在鹤岗,离开不是什么稀奇事。又过去两月,人们快忘了她。直到8月初,我偶然想起王荔的漫画公众号,查到最后一次更新时间:5月10号。我又找到她的微博。微博有三十万关注者,网上的人们早已察觉异常:

还好吗?以前从来没这样。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汉化”好几天没声了,发生什么事了?

希望你在三次元一切都好。

失踪三个月了,我跟着看了四年了。这样一下子毫无征兆地消失,就像是一位不告而别的好友……

我联系上此前和她关系较近的几个人,决定重新一起找她。但是,她的手机已是空号,个人社交账号也设成私密。我们找不到任何一个鹤岗以外认识她的人,找不到她的亲人,找不到她此前的朋友,也不知道她此前所说的线上工作室是否存在。我们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也许她被骗去缅北诈骗(她4月底正在东南亚旅游,还与朋友讲起要去印尼投资),或是被拐卖,凶杀?

可能她真的只是想与这一切断绝联系。走在地坛公园,我对朋友讲起王荔失踪的事,同时讲到寻找她的困难之处。我想到作家袁哲生写过,人天生就喜欢躲藏,渴望消失,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也许,她真的只是想躲起来。

“可她已经躲到了鹤岗。”我说,“再说,她怎么会丢掉猫呢?还有空号,一个人遭遇什么才会这样决绝地躲起来,一点痕迹也不留?”

当时已是夏末,夜晚,凉意阵阵。我和朋友绕着地坛的大道走,经过古红色的墙,高大的银杏,还有一些静静跳舞的人。我谈到那阵子密集报道的缅甸诈骗事件。如果她是被骗了呢?

一起找她的一名男生还说,这天气,就算家里死了条狗,邻居都得报警吧。他们去了她家门前,录了视频,不曾闻到什么气味,邻居也说很久没见她了。

但是,走在路上,谈起王荔失踪的事情,我仍然思绪不安。我想到另一个男生。两年前,我采访隐居吧时加入了河南鹤壁的群聊。群里不断有人加入,也有人离开。新来的人常常为买房的讯息而来,很快就会离开,只留下一些老面孔。有天,群里说,一个在鹤壁鹤电小区居住的男生死掉了。他曾在群里分享来买房的经历。有人曾拍下他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一身黑衣,很瘦,很年轻。他拒绝与我见面,但在网上,他与我说希望能隐居休息几年。买房的第一天,男生说,这是两年来睡的头一个踏实觉。我问他接下来准备怎么过,他说:“打《地下城与勇士》和《梦幻西游》。”

在群里,他说自己经受了长期的家暴,腿上还有跪搓衣板留下的伤疤,现在身体不好,走一会儿就累,喘气,神经衰弱,每天只能睡两小时。

有人劝他乐观点,过去都是阴影。

有人说,为什么要听你在这里抱怨?你二十七岁了,还怪别人。

他继续说。群里其他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后来他死了,悄无声息。另一个人告诉我,男生心脏不好,此前住过院,靠邻居帮忙照看。周三,他打电话给邻居,说想去医院看看。邻居在上班,打了120,医生没查出什么。但过了一天,凌晨,男生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听说他的尸体已经火化,我随后联系上男生的母亲。“谢谢你的关心,我们家经历了很多事。”她说。她拒绝与我聊更多。

我那时只是远远想着男生的死亡。我并未见过他,没有与他真正见面交谈。死亡带来的震动很快散去,我很快将他的事情忘在脑后。但当王荔失踪的消息传来,我不得不重新开始理解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那些天的相处。如果说这群人,来鹤岗的人,试图逃走的人,每个人都是一台能接收微弱信号的收音机,我们是否能真正接收、明白、理解另一个人所发出的讯号?还是说,那些讯号终将会被忽视,误解,或最终将会消散?就像后来我们得知王荔的户籍在山西大同——而非此前对所有人说的四川泸州,就像我们从她爸爸那里得知她的妈妈早已离去——而她在聚会上讲起妈妈催婚的事。她为什么要说谎呢?一个人问我。

说回来,决心一起寻找王荔后,我向通信公司的朋友打听能否通过手机号查出些信息,得到否定答案。接着,我找到她的买房中介,通过房管局的信息,我们就这样一步步联系上她的家人。

但,她爸爸说,多年没见她,不知道去哪了。

她弟弟说,上一次联系她是半年前。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只是不想跟你们联系呢?——最初联系王荔弟弟的是女生a。a说,你们不报警,让我们这些外人来催,这不是一件荒唐事么?a因此不愿再与王荔的家人联系。

不过,后来,在集体催促下——我们五个人一起催促她的家人去报警,并将所有证据列出来:手机空号,丢弃的猫,用来赚钱的公众号也已停更三个月。最后,王荔的爸爸和弟弟还是决定来鹤岗报警。无论如何,等他们来到鹤岗,就能立案。星期一,他们即将上门,进入她的房子。现在,我在群里等待消息,迟迟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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