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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鹤岗(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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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鹤岗的生活逐渐接近尾声。天气晴朗时,我跟着中介去看房子。兴安台,九州松鹤,时代广场,售价三万元的,四万元的,毛坯房,老式装修的房子。太阳穿过玻璃窗,照在厚重的布艺窗帘上。

“买一套也不吃亏。”中介说。

“可能明天我就在鹤岗买房了。”我回答。这句是真心的想法。习惯鹤岗的寒冷后,我认为,买套房子,在此停留更长一段时间也不错。但还有后面的一句:“让我再想想。”

最终,我还是没能下定买房的决心。除了现实的忧虑,比如,在鹤岗,我该以什么方式谋生?做短视频?——通常,在鹤岗做短视频博主,往往会转型做房产中介来挣钱。剩下的就是一些寻常选项,餐馆服务员,装修工人,或是考公务员。但除了这些,更重要的是,在鹤岗待到第二个月,我开始有些怀念在北京的生活。我想起地铁十号线,在拥挤的人流里看着车窗外的倒影;我和朋友去喝酒,骑共享单车在夜晚的北京游荡。有时要忍受沙尘暴,也为在公园的漫步心满意足。有人走,同时也有新的人来。北京是个大城市,也许鹤岗只是一个更小的北京。我越来越清楚,我还是会离开鹤岗。

“你快点走吧,”宁夏人总是这样对我说,“在鹤岗,你做不成事的。”

“什么事?”

“任何事。”他说。他随时都可能离开鹤岗——来年春天,他的确离开鹤岗,去越南做生意了。

另一天,我来到王荔家。她又与我相约喝酒。我看见她在卧室墙壁新贴上四张便利贴:

把坑(→自己)填满

小红书画画

悲喜自渡

找到爱好

她说,工作出了点问题,有些烦。我们开始喝酒,她喝得很快,讲她的工作,感情,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对年龄和婚恋的担忧,想摆脱的事情,无法摆脱的事情。她那时说,过年回家,家里又要给她安排相亲。她也不清楚这份自由职业能持续多久。我们喝得醉醺醺的,然后睡着了。天亮得很早,她的猫从房子的一端悄悄走到另一端。

奥密克戎正在逐步接近。很快,宁夏人开始发烧。他在一次ktv聚会被感染。人们开始准备物资。我和王荔一起去超市买橙子、电解质饮料、排骨、西红柿。街上戴口罩的人越来越多。我在网上提醒林雯,但她不在意,说有五六包布洛芬颗粒,还有三四十颗柠檬。人们说柠檬对病毒有奇效,鹤岗的柠檬很快断货了。再说,她那儿食物管够。

另有一天,王荔一个人跑去时代广场的咖啡店喝下午茶。店里只有她一人。她点了份草莓塔,草莓碳酸汽水。傍晚,她敲门,来我这儿待了一会儿。她坐在沙发另一端,小小的身体像陷进去,还是用那样昂扬的语气,说在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很想去救它。又说到感冒的事:“我绝不会发烧。”第二天她就发来一张试纸两道杠的图片。就这样,我和身边的人都开始经历高温的袭击,肌肉的酸疼,还有嗓子被火烧一样的灼痛感。

我躺在床上,一时清醒,一时眩晕,拿来湿毛巾放在额头,偶尔看看群里其他人的反应。我想起这些天,我和这些来鹤岗的年轻人,林雯,王荔,我们一起经历了一些共同的场景——它们提供的是那样一种日常熟悉的感觉——剧本杀店里昏暗的灯光;人们家里沙发上的猫毛;扑克牌局,骰子,1664牌啤酒;宝骏牌保姆车行驶时播放的音乐;林雯炸串店油锅里的吱吱声和柠檬的气味;兴安台露天的市集,老人簇拥着走,摊贩卖的冻鱼、冻鱿鱼、冻梨、冻柿子、活着的林蛙、剖开的羊蝎子、热腾腾的灌肠;“鹤岗小串”里酒杯相碰的声音;一间爵士舞蹈工作室的镜子里,女孩伸长脖子;大世界商场楼顶的落日;扎在楼梯扶手上的红色双喜气球;因寒冷越发稀薄的空气;火锅桌上谈论的绯闻、流言、偶然生出的爱意。人们有时亲密,有时疏离。

我那时想,无论到哪,生活始终是生活,无法绕开。无论多想躲起来,人毕竟是人,人还是需要人。

大约在一周后,或是更久之后,生活再度归于平静。我决定走。

临行前,我最后一次在鹤岗漫步。天蓝得深邃,路边松树被雪压弯了枝头。我来到一座用于运输煤矿的塔楼,那座塔楼高大,陈旧,土黄色的砖墙透露着威严的气息。围墙前是一句标语。一个老人裹在黑色的棉服里挪着步子。然后,我又来到矿山公园,雪、裸露的矿层、白桦树林、电线杆,依次从车窗前晃过,如同一席流动的画。晚上,回到住处,我看见楼道扶手上扎满红色的双喜气球,直至我所在的楼层结束。原来是隔壁邻居要结婚,这些天发生在走廊上的喧闹来自于此。

第二天,我打包好行李。临行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住所,光从窗户照进来,既不特别明亮,也不特别昏暗,我看着那张椅子,床,沙发,总是发出嗡嗡声的洗衣机。下楼后,我又看见那辆熟悉的宝骏车。宁夏人和王荔坐在车上——他们说要送我离开。车辆启动,我们一路开向南方。下午3点,太阳已垂向天空边缘,底部地带被染成金色。离开城市,窗外变成白色的雪原,一望无际。太阳越来越小,天越来越暗,那片炫目的金色似乎正涌向我们。我们像总也看不够这样美丽的落日,因此一次次地惊呼。

快看天空,王荔说。她坐在我身边,一头棕黑色鬟发,年轻的侧脸。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脸。

一小时后,我们到了佳木斯,听不见大河磅礴的喧哗声,相反,整条黑龙江笼罩在寂静中,白雪覆盖,江边散落着冰块。跨江的桥如此之长,看不到尽头。我看向远方,白色的黑龙江,低矮的楼群,天空边缘美丽的金色,想着车上的人,还有留在鹤岗的人。到达机场,我们分别了。车辆掉头,继续向鹤岗开去。

回到北京,我回到此前的生活秩序,搬家,上班,坐地铁十号线。每一个冬天都将以春天作结。新冠结束了,人们换上春天的衣服。我时常到世贸天阶,那里种着一排梨树,先长出新芽,叶片日渐饱满,后来开出白色的梨花,一阵阵风,明亮,炎热,不可阻挡。梨花落去,结出青色的果子。再后来,果实不见踪影。我从来不知道它们是被人摘去,还是被勤劳的工人一大早扫走了。我和朋友来到cbd中央公园——就像曾经在鹤岗的北山公园那样行走。下过雨,空气中有新草气味,踩在石头路上,每一步都伴随着石子清脆的响声。

我在网上继续和鹤岗的人们聊天,也在朋友圈看到他们分享的新生活。离开鹤岗后,我恢复到旁观者的身份。林雯还在开炸串店,偶尔分享她的猫。女生们去了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爬山,到伊春和鹤岗交界的森林地带寻找梅花鹿。有人离开鹤岗,回家,旅游。宁夏人去了越南。

王荔对我说,开春之后,她也要出去走走了。她先是网购来一些春笋,和以往一样,做了盘春笋炒腊肉,将炒好的菜发在我们的微信小群。有天她说,再也不恋爱了,此后要去与青灯古佛做伴。我问她具体怎么回事,可她没有多说,只说之后想去西藏或云南的山里徒步。4月,她先去了福建平潭,发来烈日下的海,还说有天爬山把脚踝擦破了。我最后一次与她联系时,她说正在深圳,马上要去巴厘岛待一周,还说想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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