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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杀、饭局与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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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完,人们又不知该聊什么了,就到宁夏人的健身房中去看猫。一只长毛狸花,不过巴掌大小,是宁夏人前阵子从装修店里捡回来的。猫躲在健身器械的角落。“天哪,这也太可爱了。”王荔说话总是很昂扬。她给它捏了鸡蛋黄吃,又掏出手机拍照。宁夏人给猫添粮添水。每个人都上前摸了一把猫。

气氛轻松起来。在鹤岗,猫总是最好开启的话题——谈谈猫吧。这只猫是如何来到你的身边?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它亲人,还是恼人?它爱玩逗猫棒,还是硬纸箱?它喜欢弓起身子满屋跑,还是一直躺在窝里懒得动弹?它会趴在你的胸口睡觉吗?谈谈猫吧,到此为止,安全,绝无可能造成冒犯。人们知道该问什么,该回答什么。来鹤岗的人里,几乎人人都有猫。

讲到猫,不得不提到在场的女孩c。c将宁夏人的狸花猫抱在怀里。猫用爪子抓着她的卫衣。c二十九岁,扎着马尾,掉发有些厉害,戴副眼镜,像只疲惫的熊。她开网游工作室,卖游戏里的虚拟物品。半年前,她带着六只猫来到鹤岗。前阵子过生日,宁夏人送了她一只小泰迪。现在她的家里有六只猫,一只狗。

这桌人里,c只和宁夏人相熟。面对其他人,她总是一副警惕的神情。后来我才知道原因。最初我加她好友,我的微信没有注明性别。她的微信头像是个露着肚脐的苗条女人。之前群里有陌生男人加她。“他问我,我总是不出门,花钱还大手大脚,是不是被包养了?我说你有病,关你屁事。”此类烦心事发生过不少次。“我的生活,你别来指手画脚。”

我第一次见到c是在一场烧烤聚会,那次宁夏人也在。烤盘里有生牛肉、里脊、香肠吱吱响。直筒油烟机将烤盘产生的油烟抽走,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肉的香气。桌上摆着鹤岗本地饮料“小香槟”,绿色玻璃瓶里冰淇淋味汽水泛着气泡。c拿来打火机,点娇子烟,烟头亮起橙色的火光,随后又熄灭。

c在聊她的猫,讲在鹤岗如何给猫洗澡的事。我听说她一个月才出门一回。

后来我到了c家里。她住在鹤岗很偏远的角落,离开城区,穿过低矮的村庄,还有一些灰色薄膜搭建的蔬菜大棚才能到她家。大棚搭在路边,像发光的虫茧。顺着主路,来到没有边界的楼群。她家处在边缘中的边缘,背后雪原深不见底,整齐干枯的松树像哨兵列成一排,粉色的晚霞就在不远处,一小点月亮升起来。这里听不见鹤岗城里常常能听见的火车汽笛声。

六只英短蓝猫藏在家里。猫长得一样,深灰色的皮毛,威士忌颜色的眼珠子。其中两只折耳、一只矮脚。她钟爱英短蓝猫。我在屋子里寻找那些漆黑的影子,床底下,窗帘背后,最后那只躲在卫生间洗手池下面。泰迪很吵,身上剃了毛后小得可怜。每当我们去摸猫时,泰迪嫉妒得去打猫。过了一会儿,猫习惯生人的到来,深蓝色的影子从一个角落蹿到另一个角落。

在宁夏人的介绍下,我和c单独见过两次。但想和她聊更多还是很困难。她下午3点才起来,没吃中饭,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她走到厨房,做土豆烧腊排骨,蛤蜊汤,豆干炒五花肉。做完饭,她回到电脑前。

“你睡觉时猫在哪里?”

“看它们心情。”

“你今天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干,刚睡醒。”

“昨天什么时间睡的?”

“打《超击突破》,玩了一晚上。”

“自己玩还是和谁一起呢?”

“别人陪着我玩,我给人钱,人家陪我娱乐,这不是很好吗?”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抽烟。“很乏味,没有工作让人乏味,我感觉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很难受。”她的目光转向电脑,右手嗒嗒地敲着鼠标。

电脑屏幕里显示着游戏、yy频道。虚拟房间不断弹出消息。她看了很久——老板约陪玩见面的桃色新闻,陪玩之间的钩心斗角,诸如此类。她爱点游戏陪玩。最近打一款射击游戏,她每晚固定点三个陪玩: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四个人组成一支队伍。陪玩价格一人一小时五十元。她一晚上能花掉七八百元。刚来鹤岗那阵子,她几乎每天都找陪玩打游戏。她在一个男生身上花了两三万。后来,那个男生说要来鹤岗找她。

她笑了笑。“我说,那你用什么身份来找我。如果不是我给你钱,你会跟我说话吗?”

打通电话后,她和陪玩分享彼此的生活,游戏战术,也聊一些琐事。金钱建立的关系在某些时刻是稳固的,也能够换来话语权。她随时喜新厌旧,腻了就换一个人。她并不知道陪玩的长相,彼此了解仅限于声音,游戏,金钱上的来往。她对现在固定组队的三人很满意,“反正,情人节,三个人都给我发红包,我过生日,个个都送我礼物。”

此前的一场饭局,她讲到过去。她说,她出生在重庆的一个村子,父母在养殖场工作——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要是个儿子,就没有你弟弟什么事情,可是男是女我能选择吗?爸妈之前外出打工,四岁我才见到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那么清楚,妈妈回来,给我买了一条裙子,还有头上的扎花,我好开心,可回来的时候头花被摘掉了,妈妈看到花没了,反手就是一巴掌。她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个女儿可以打。十三岁,弟弟去河里游泳,妈觉得是我的错,是我没看住,放了一池子水,把我的脸往里面按,不是亲戚拦住,我应该已经淹死了。

“要一份醋泡海带。”说到这里时她停下来,叫来了服务员,继续剥虾。她说话的声调忽高忽低,有时语调欢快,像是在讲述一些和她毫无关系的趣事,可有时她像是沉浸在那些遥远的回忆里,像在思考些什么。

我和宁夏人坐在对面,戴着一次性手套,上面沾满红油,只是静静地听。后来宁夏人告诉我,他们认识半年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听c说这些。

成年后,我第一份工作在印刷厂,印刷纸壳。纸壳很锋利,很容易将手剐出血。然后我回重庆,找各种各样的工作,开始做游戏里的“打手”,在一款网页游戏上帮人练级,抽装备。那时候,我一天能打十六七个小时的游戏,通宵熬。我年轻,也过够没钱的日子了。后来店里几乎所有事都是我干,找打手,组团,上架,弄网页。2017年在里面学,一八年我就决定自己出来干,一九年当老板……你问我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我也不是一步就跨到现在这个阶段。后来我自己待着,在市中心租房,平常也不出门,最长有半年时间都没离开过出租屋。然后她买来猫,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其中两只猫一起生了五个孩子。她送走两只,还剩下三只。但是那天,当门打开,别人正准备来接走它们,三只猫忽然一起往她的身后跑。

“那一瞬间,你知道吗?原来我也会被需要。”她说,“我不送了。”她决定和六只猫一起生活。后来她看到一个鹤岗短视频博主的视频,远程买房,远程装修,然后来到鹤岗。

“这里不会和我的过去纠缠。”她说。

宁夏人说:“但你在鹤岗也认识了一些新的人。”

“可是我并没有与他们深交。”她说。

“也是。”宁夏人想了一会儿说,“来鹤岗,没有人会关注你的过去。”

那天晚上,我在微信上问c,能不能改天见面再继续聊聊过去的事。她说算了吧,来鹤岗的人大多不想提起过去。当我坐在她的家里,和她肩并肩坐在卧室的电脑前。我环顾四周,看见床尾放了一对熊娃娃。两只熊大约有一米六那么高。如今,我已记不清楚熊娃娃更具体的样子,只记得它们的眼睛是圆形黑色纽扣,白色的毛上有一层灰。其中一只写着“love”,另一只上是“you”。“这是你从重庆带来的?”女生点头。我猜它们一定是曾经对她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比如分手许久的恋人,或是远在南边的朋友。我想着她将两只熊塞进缠着胶带的箱子,带着回忆,过去的情感,打包成行李运到鹤岗。我准备继续问下去,又想起她此前那句话,不要再谈论过去了。我决定不再问更多。

不过,在宁夏人家里的那场饭局,没人谈及这些,没人会提起来鹤岗前的事,王荔不会去问c为什么要养六只猫,c也不知道王荔在鹤岗做些什么。人们忙着夹菜,或是摸猫。因而这场饭局只是以对邻居的讨论收尾。

“我楼下有一个卖螃蟹的商铺,吵得哽。”投诉也没有用。”一个男生说。

“我楼下的像死了,听不到声音。”c说。

“我隔壁的邻居总是吵架。”王荔说。

吃完饭,我们去宠物店接女孩c的狗。c让店员给泰迪洗澡、剃胎毛、做体内外驱虫,因为皮肤上有些疙瘩,还泡了药浴,重新穿上一件粉红色的衣服。将狗接出来,c直接将泰迪裹在自己的羽绒服里。狗冷得哆嗦。我们送c回家,穿过那些白色大棚,然后到楼房,爬到六层,我们下来。c打开门,一只蓝猫远远看我们一眼,立即逃走了。

回去路上,我和王荔坐上一辆出租车。窗外还是熟悉的景致,黑色的松树,牢固的雪。我和王荔坐在后座。王荔忽然说,昨天夜里2点,似乎有人转外面的门把手。她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心想再转一次就报警,可等着等着也没听到声响,她就睡着了。

我问她,怎么不在群里说一声?

王荔耸耸肩。她似乎已习惯一个人面对一切。也许,在鹤岗,人们已习惯一个人面对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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