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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杀、饭局与猫(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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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我也无法确定,在鹤岗的人多大程度上愿意袒露自己真实的内心。我也不确定,即便有人愿意谈论,其他人又是否真正在意或好奇。大部分时候,人也许更关心自己。人面对自我本就是个困难的事,又来到了这样一个不知会待多久的地方,处在临时的状态里。即便大家坐在一起,言笑晏晏,内心也早已划下了界线。我很快接受了这里的规则: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别多问,别深究真与假。大家彼此称呼网名,不打听真实名字,不对他人的过去刨根问底。如果有信任,有友情,也接受它随时结束的可能。

有一天,王荔在群里说,她想去玩剧本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决定去看看。王荔给商家打了电话,约上我和此前见到的女生a。碰头后,我们钻进一辆出租车,来到有酒吧、剧本杀店、桌游馆的二道街。路上我们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王荔说,她爱玩这些,觉得这是认识新朋友的好机会。但鹤岗年轻人少,想组局得碰运气。a和我都是第一次玩。

商家约来三个年轻男生——商家通常会安排同等数量的异性玩家。他们身形很宽,正在大堂里坐着等待。我们走进一个密闭的房间,坐在桌前。桌上放着角色名片,还有薯片、碳酸饮料。男生坐一排,女生坐一排。我们将厚厚的棉服脱下,挂在墙上。桌上放着六份剧本,名字叫《告别诗》。“这个本在全国都很流行。”工作人员说。

剧本很厚一沓,有关六个少年少女。每人领到不同角色。王荔的角色叫林星落,哥哥患白血病,她出生只为给哥哥提供脐带血,此后寄人篱下,直到父母离世才搬去和哥哥一起生活。我的角色叫楚云歌,遭受校园霸凌。a扮演苏澄,家里遭遇纺织厂大火,父亲患有尿毒症。我们同住在橙花街,同读一所学校,男生是我们的哥哥、同学或爱慕的人。中间,男生女生搭着彼此的肩膀。工作人员想着办法令我们发出笑声。有个环节是男女两两成对,分别拿着一个纸杯,中间用红色绳子连着,互相说“我喜欢你”。我们照做了。但我始终无法进入这样的氛围,感觉像在受罚。

那天,王荔在刘海上夹了个粉红色夹子。她捧着剧本,很是投入,按照剧本一字一句读——

林星落的任务:

向大家炫耀一下你和陆泽远的迪士尼暑假!

打听一下这个暑假大家都在做什么,一定比不上你和陆泽远的烟花暑假!

隐瞒给顾言准备的惊喜。

当剧情推动到结尾时——高三那年,有一半人死于一场地铁灾祸——我们扮演的实则是一些幽灵。十年后再相聚,我们——角色们来到墓园,向过去的感情告别。

音乐响起,在场的人哭了起来。我对面的男生在哭,a和王荔也在哭。

“你怎么不哭?”对面的男生问我。

男生女生们用纸巾擦完眼泪。演出结束了,我们从剧本中回到现实。剧本收走,进入交谈环节。男生们二十岁出头。两个男生说,他们去年刚刚毕业。一人说,鹤岗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呢,留在这儿找不到工作。后来我得知,他们一个人留在这家剧本杀店做店员,另一个去了养鸡场。最后一个男生——我此前提到的鹤岗“富二代”。他说刚从外地回到鹤岗,准备去做公务员。

“省编的,而不是市编的。”他强调。

“你们鹤岗本地人是不是人均三四套房?”王荔问。

男生没有犹豫。“我有四套,一套高层,一套复式,一套多层,一套别墅。”其他人没说话,他接着说,“马上明天还要过户一套。”

“鹤岗的一套别墅多少钱?”

“一百来万吧。”他说,“但鹤岗房子,不值钱。”

注意力来到女生身上。“你们不像是本地人。”一个男生说。

“我们都是外地的。”王荔说。

“来鹤岗干什么?不会是来买房的吧?”另一个男生说。

“对啊,我们都在鹤岗买了房。”a说。

“还真买了房啊?”他们有些惊讶。

不过,对话就到此为止了。活动结束,我们建了一个群。“富二代”在群里分享日常生活:车坏了,正打算修,也可能换一辆更贵的车,这两天只能骑着台荣摩托去街边买蛋堡。他问我们要不要去骑马。另外两个男生后来不说话了。

“男的一炫富,八成想泡妞。”回九州松鹤的路上,王荔说。

接下来一周,每到晚上,王荔结束漫画工作,a结束游戏工作,我们又去剧本杀馆玩恐怖故事、推理故事。有天,我们坐在装潢成血红色的房间,谈论凶杀、鬼怪、诅咒、探案,在有工作人员扮演的幽灵房间尖叫。三次体验后,我们很快失去兴趣。a恢复两周出门一次的频率。王荔时常在群里说,好无聊啊。

但人毕竟是社会动物,还是想和人一起待着。哪怕只是一起演一场剧本杀,能坐在桌前,扮演一个角色,念台词,假装有感情,戏散了随时离场,也好过总是一个人。

在鹤岗也是这样。人们相约在干净明亮的餐馆,吃着冒着油的五花肉片,喝有浮沫的啤酒,来一局卡拉ok,牌桌上的方块或梅花。群里人称呼这种关系为“饭搭子”。

那天,宁夏人组局,王荔、a,还有个男生,我们第一次相约吃饭。宁夏人开着宝骏保姆车接上所有人,来到一家音乐餐厅。餐厅很吵,一对中年男女在台上唱歌。人员到齐后,人们围坐在一起,但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等菜时,人们还是在手机上打字,在微信群里聊天。台上的歌声盖住了我们的沉默。吃完饭,宁夏人提议一起去唱卡拉ok。我们继续坐上他的车,车子晃晃荡荡,音响里放着花儿乐队的《静止》。到卡拉ok,点上一打雪花啤酒,宁夏人是个麦霸,唱《纤夫的爱》。其他人不太唱歌,拿来扑克,一直打牌。最后,来到“鹤岗小串”烧烤店,人们开始谈论群里的玩笑话,比如王荔以前的恋爱经历。

“你个恋爱脑。”宁夏人说。

“恋爱脑怎么了?我想遇见真爱,这有什么不对吗?”王荔又说。

“但在鹤岗想谈恋爱,就像在垃圾箱中捡金子。”a说。这是句玩笑话,但另一面也讲到现实之处。鹤岗年轻人少,能让王荔动心的“理想男生”就更少了。

“我已经和父母说了,我给你们养老送终,但别想让我结婚生孩子。”宁夏人又说。

a和他碰杯。“英雄所见略同。”王荔也碰杯。

不过,没人谈论过去,共同的兴趣和话题也不多。一打啤酒下肚,只有宁夏人还在说话。他说自己之前在银行工作,辞职后去河南平顶山一所乡村小学支教。那个村子太穷,穷到没有自来水,只能接雨水喝,我当时还想过给村子修路,你知道得要多少钱吗?个人的力量太小,真的,他一直说,现在他有些后悔,还不如一直在银行里待着。

桌上只有我在听宁夏人的讲述。王荔和a垂下头,刷手机。她们没太多兴趣。王荔只想回家,此时快夜里12点了。从我们上次打剧本杀见面起,a快十天没出门,今天提了四袋垃圾下楼。我想和a聊聊,她往后退缩。她总是以玩笑话来掩饰与他人之间的距离。

一周后,宁夏人又请我们去他家吃饭。他热爱张罗一切,我们几乎什么都不用操心,他备餐,洗蔬菜,切肉,切蘑菇。他有一个双开门大冰箱,里面有很多料理包——卤肉饭、日式咖喱土豆饭、腊鱼、榴梿雪糕。我们拿走冰箱里的食物,他也只是笑笑。但正因为在鹤岗生活的人们不轻易谈论过去,人们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有人提到一个女人的恋爱故事。另一人说,可是这有证据吗?

“说不定哪天有一个人说,我其实离异,带着两个孩子,谁又知道真与假?”女生说。

“那你在鹤岗做什么?”王荔问她。

“在网上卖卖游戏装备。”女生说。她继续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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