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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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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翻来覆去,失眠了。半夜3点,我干脆起来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我从门口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门口。最后,我回到桌前。我翻开了《纽约兄弟》,一本小说。我曾被这个故事打动,现在,我决定再读一遍。

在这个世界上,做人就是要面对恶劣环境里的艰难真实的生活,要知道只有生、死以及各种人类的痛苦才能模糊掉上帝这样的形象。

一位朋友推荐了这本书,他觉得申牧就像是书中的主角。后来,我发现这本小说改自一个真实故事,写的是20世纪初的一对纽约兄弟。他们原来身处一个体面的中产家庭,哥哥意外失去视力后,为了照顾哥哥,弟弟也辞去了工作。两人渐渐退出社会,在家里囤积大量物品。

被问及为什么选择与世隔绝,弟弟回答说:“我们不想被打扰。”

1947年3月,警方接到匿名电话,发现两兄弟死在家里。由于家里有太多物品,警察无法打开门,只能打破窗户后进入。他们取出约一百二十吨“垃圾”,包括十四架钢琴,两万五千本书,保龄球,腌制的人体器官,旧款t型底盘,马车折叠顶部,数百码未使用的丝绸和面料,一匹马的下颚骨,生锈的自行车,照相机,婴儿车,无数的报纸和杂志,等等。每天都有两千多人站在屋外观看清理工作。

美国作家乔伊斯·卡罗尔·欧茨曾将这对兄弟评价为现代的第欧根尼。据说古希腊人第欧根尼住在一个木桶中,他拥有的所有财产只包括这个木桶、一件斗篷、一根棍子、一个面包袋。亚历山大大帝去拜访并询问有什么能帮到他。他说:请你不要遮住我的阳光。

“请你不要遮住我的阳光。”就像那天,当我最初去到申牧的那间房子,我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同样的情形。

那是个阴天。在网上聊了半年后,申牧最终同意和我见面了。我从北京国贸出发,坐上815路快车来到燕郊。街边有一些叫作夏威夷、纳威堡的小区,楼房密集得令人心生恐惧。正午时分,我在小区门口等待,有些焦虑。一个男人朝我招手。他有些微胖,戴着一顶褐色gthawkins的棒球帽,穿一件很薄的蓝色棉布大衣,牛仔裤,马丁靴,是容易隐藏在人群之中的人。他很沉默,我看不到他口罩背后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正想些什么。

我们吃了一顿仓促的饭。在必胜客。他说长久不见人,实在紧张,一直胃疼。

吃完饭,我提出去他家看看。他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们踩着雪小心翼翼往回走,路面湿滑,空气寒冷。他走向一栋公寓楼,周边没有配套设施,只是一栋公寓楼,一个让人睡觉而非生活的地方。

公寓不大。大约三十多平方米,有一张床,一张沙发,一个衣柜。他曾经说的那些外卖盒塑料瓶都整齐地放在门口。窗台摆着胡萝卜皮、洋葱皮、橘皮。窗户贴着磨砂,模糊地感知着光的存在。

回到家里,申牧像回到领地一样,放松许多。我提出想仔细看看这些物品。他从桌上拿起一副灰色的工业手套,将纸箱搬到地上,用刀划开封闭的胶条。那些平日被人们看作垃圾的物品存放其中,尚未分解,没有腐烂。电影票上的字容易褪色。他提前扫描了它们。

电影。是啊,这五年来,脱离现实后,他几乎是彻底沉浸在电影的梦境中。

他有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显示器。他在excel表格中将看过的电影分门别类,硬盘越攒越多。他从来不删任何一部看过的电影,哪怕那是部倒人胃口的烂片。半夜醒来,或是下午2点醒来,他打开屏幕,随后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还有电影院。就像猎人狩猎会遵循季节的变化,每当各个地方举行电影节时,申牧就会离开家,直到电影节结束,他才回到家里,然后像冬眠一样很久不再出门。

他写道:

《记忆》:记忆、幻觉、梦境这些都不重要,亦无须去解读它们。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观影体验,我该如何去描述呢?引用片中的一句诗:我灵魂的每一处细微空间,如微生物的分子一般,产生了无器官的联结。这不是一句褒奖,也不是一种比喻。看阿彼察邦的电影,会忘记现实的时间,会忘了此刻真实的自己。那些废弃建筑下的鸟儿,那些雷鸣和雨声,那些被挖掘被清点的骨骼,那些山坡上的树木,那些台阶上小憩的人,那些河流两旁肆意丛生的植物,那些飞舞的蝴蝶。那个萦绕心头的砰的声音,也许是来自宇宙深处的靡靡之音,来自记忆洞穴里的信号。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浸感,也是只能从这类非叙事非线性的电影里才能获得的体验。

再比如:

《安娜的旅程》:凌晨3点25分,我醒来了。我烤了两片吐司、倒了一杯牛奶、切了一个西红柿、撒了点白糖、打开电脑开始看这部电影。导演的另一部影片《让娜·迪尔曼》是我最爱的电影。看完这部电影时,天刚蒙蒙亮,城市的天际泛起一层渐变的橙色,与青蓝的天空接壤,想起那一年在阿塞拜疆的早晨。她穿梭于欧洲各个城市,去往布鲁塞尔的旅途上,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困顿和哀愁。喜欢安娜的外套,喜欢她的裙子,喜欢她的后背,喜欢她的高跟鞋,喜欢她的裸体,喜欢她在床上反复听电话留言的姿态,我学着她把窗户开了一道小缝,冬日寒袭,世间最美妙的时刻莫过于此。

他情不自禁地想模仿电影中的生活。刚从飞机工厂辞职时,他还有一笔积蓄,决定先抛开眼前的一切去远方。他的第一站是法国。落地巴黎,走在塞纳河畔新桥,买来正宗法棍。他遇到一个打算去瑞士的女生,决定一同前行,两人坐上火车的情侣车厢。那天是狂欢节,车厢里所有人开始接吻。他们对视了一下,也开始接吻。他们一起转去布拉格,吃奶酪火锅,看午夜档《海边的曼彻斯特》。女生来自西安。她方向感真好,他说,欧洲的火车真麻烦,他经常坐错,可她总是能够分清楚。到布拉格,他和女生分别,此后再没有联系。

他继续自己的旅途。在瑞士,他在日内瓦湖边发呆。

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他漫步一整天,不知疲倦。下一站是土耳其。土耳其是导演锡兰的故乡。他去了费特希耶海港,那里青山环绕,停泊着带长桅杆的白色游艇,街边是红顶的房屋。每天他都在海边醒来,看着高大的椰子树和椰枣树,露天餐厅,在沙滩上洗衣服的女人,听着钟楼的钟声。在大阪,他从惠美须町一路逛到日本桥,搜寻演员绫濑遥的写真集。他住在青旅,收集从自动贩售机里买来的饮料罐。半夜睡不着,他就去街上的便利店觅食。

现在,我想起见面那天,他坐在那堆纸箱里——从纸箱倒出来一大堆小票。他戴着手套,一张一张小票往回捡,一边讲起这些旅途。那似乎是他最放松的时刻,像是在讲述终于实现长久以来的梦。

有个网友找到他,说希望拷贝他的电影硬盘资源。他没有回复。后来他在一部纪录片的影评中记录了他拒绝的理由。电影叫《冰山的阴影》,拍的是一个船舶机械师用一台8mm的胶片摄影机拍下世界各地的风景。在他死后,这些影像资料被人放到芬兰的跳蚤市场拍卖,买主借此还原了这个人的一生。

他在世界各地流浪,到过埃及、长城、曼哈顿,冰川、丛林、雪山、高原,甚至是已经消失的印加古城,都被他记录了下来。但没有人认识他,葬礼上也没有亲人,他连个朋友都没有。

前天有人找我拷贝资源,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部电影。

我大概有十一个硬盘,欧洲电影两块,美国的两块,日本一个最大12tb,还有拉美等其他地区的。这里面的每一部电影都记载了我过去这些年迷影的点滴,虽然这段时间在我的人生长河中不值一提,但也是我从青年步入中年重要的阶段,以及我人生的一个缩影。当那些积攒多年的资源突然有了市场价,那种感觉就好像进坟墓。这些资源不单纯是电影。我靠着它们度过了一段体验世界的旅行以及一段坎坷不平的时期。我在想,等我死了,我不会把它放到跳蚤市场上卖掉,我会销毁,也不会留给后代。

重新想起这些事情时已是另一个夜晚。我站在阳台,玻璃窗遍布水珠,映照着模糊的光影。屋里屋外,两个世界,而现实的冷正从窗外那侧逐渐逼近。遥远的汽笛声传来,似有似无,如同夜晚的低语。我回到床边。墙上有一台投影仪。我打开投影仪,一面白色的幕布缓缓降下。我将屏幕调至最亮,从冰箱里掏出一瓶苏打水,再找到一部老电影,杨德昌《海滩的一天》,胶片影影绰绰的斑点浮在墙上。伴随着昏沉的声音,我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大约一周后,天晴,我决定不能再这样待在鹤岗的房子里了。趁着雪停,我下了楼。天空很蓝,阳光切开楼房的身体,上面是白色,下面是橙色,掉漆之处如补丁。花坛的雪变薄了,堆着一叠冻烂的白菜。路上,行人搓着手,有些忙着将雪铲到花坛里。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决定去北山公园走走。那是鹤岗一座出名的公园,在城市北部,由鹤岗矿务局修建。曾经它周边有许多冒烟、扬尘的白灰窑、采石场、白灰厂。但现在那些厂已经不见了。公园没有边界,一条长长的阶梯通向山顶。雪像被子一样盖在荒草身上,两侧是树林,大多是极高的白桦。

最初,在听说申牧的故事,还有见到他那天,以及后来我反复想到他时,我实则想弄清楚一些问题。比如说,他为什么选择过这样的生活?换言之,这个问题——后来我向来鹤岗生活的人们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实则是,这种逃离,如果我们能称其为逃离的话,究竟能不能通向自由?所谓自由,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吗?就像人站在一个广场,或是一条漆黑的甬道,此刻,面前出现一些不同的分岔,像手指离开手掌那样延伸开去。分岔尽头会是什么?亮光?一片朦胧不清的雾?又或是黑暗?

我戴着帽子和毛毡手套,迈着重重的步伐往山上爬,扬起的雪粒灌到靴子里面。我想到申牧曾经对我说,刚搬到燕郊时,他住在城中村,走在灰尘扬起的公路——也是那样迈着重重的步伐。他去面包坊买法棍,听见巷子里摩托车刺耳的鸣笛。他无所事事,下午到必胜客或是肯德基点一杯苦涩的美式黑咖啡,戴上耳机,听音乐广播节目。有天他回家,发现赶上由北京延展开的群租房清退。他搬到一个楼房小区,过了一阵,房东通知说要卖房。他再搬到汉庭酒店,住了一整月,每天待在房间看球赛,行李寄存在酒店仓库。接着,他搬到现在这套公寓,然后在窗户贴上那层磨砂。

他想过重新找工作。比如,当身上积蓄不到五万时,他开始在民航业一个专门的招聘网站上投简历,各种各样的岗位,投了很多份。有一次他正在泰国旅行,对方打电话给他说要视频面试。

视频接通。对方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没找工作?

此时距离他辞职已经一两年。他没回答上来。

对方说,你没工作还在泰国玩?

那家公司在广州,也是一家民航业的维修企业。面试没过。他又投了一些写影评的自媒体公号,岗位薪资和原来在航空基地时相近,每月工资六千,地点在上海。但公司认为他年龄还是偏大。他刚过三十岁。可能人一旦过了三十岁,就像成为要过期的商品吧,他说。几次应聘失败,他放弃了,开始对家人隐瞒真实处境。

去欧洲时,他发了一条带定位的朋友圈。同村的亲戚看到了。家人由此发现他在国外。父亲害怕他去国外。他接着说,以前在工厂,有去德国大众公司交换的机会,学费二十万。如果此后留在大众,学费可以退还。他问家里能不能先借他一些钱,但父亲不同意。申牧说,在人生的几次重大选择上,他永远无法和父亲保持一致。现在,父亲一个月要打两次微信视频给他,担心他会再次私自跑到国外。

申牧的父母认为一定要有个儿子。因此,他有三个姐姐。父母还认为,这个儿子必须回家,结婚,再有个孩子。他的微信上有许多来自父亲的未接来电记录。如果接通,父亲会说些什么呢?催婚,催他赶紧回家。父亲总说,待在北京没有出路。至于姐姐们,其实他和姐姐原来关系不错。不过现在,姐姐都已有事业,成家,过着稳定的生活。

后来,有部名叫《四个春天》的电影上映。申牧买票去看。在电影院,他看到一半,离场了。那部电影同样讲述了一个年轻人返乡拍摄自己家庭的故事。他有些失落,想起曾经写过的剧本,被父亲摔在地上的相机。他第一次看电影中途离开。

我继续在公园里想着申牧的故事。走神后,我才意识到已离最初的入口很远。我不知道该继续往哪个方向走,就决定沿着道路爬到山顶。山上树林更矮,空气冰冷彻骨。我大口喘气,冰冷的气息就像在肺里凝结。太阳快落了,远处出现一片淡淡的橙色。我打开手机搜索导航,手机立刻被冻得关机,我只好站在观景台注视着山下的一切。远处,高层住宅、低矮的平房、田野、城市、道路,整座城市覆盖在白雪之下。有一对老年游客经过,他们在山顶停留,接着继续向前走。我想到人的来处、故乡、家庭,也想到人的去处,想到申牧说起家乡的村子,他摘完苹果,翻过整个山头,找狼毒草,满天星,摘来一束,放进茶杯,送给姐姐。还有在冬天出现的鸟,背部是黑色,腹部是白色,如同宝石蓝的羽毛。鸟在雪上跳跃。他那天说,如果能够回到故乡,一个人过,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好了。但现实是,当他待在公寓,从第三年开始,他逐渐远离人群。飞机工厂的师傅发微信,问他在做什么。他没回复。姐姐问他,为什么不回家过年,感觉你与我们隔绝了。他也没回答。积蓄花光,他开始借网络贷款,日息万分之三。有三四个月的时间,申牧陷入黑暗。他一个人去便利店吃便当,也会提前在手机下单,避免和店员说话。更多时间,他待在公寓。唯一的动静来自窗外——偶尔飞来鸽子落在窗沿,为了宣誓主权,他赶走它们。此外,一个网上相识的女孩每周给他打一次电话,只为确定他没死在公寓。

他打开手机拍下视频:一个人吃饭,桌上电脑正在播放日剧,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视频中他渐渐发胖。一天他剃光头发,搬来台子,站在家里演讲,讲过往经历和失业天数。他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逼着自己说一些话。下一个视频——房东来检查租房状况,他终于起身,打扫三四个月未清理过的屋子,扔掉所有发霉的外卖。再这样下去也许会自杀,他想。他鼓起勇气去看医生。

医生开了药,一片片混着水喝下去。说不清是药的作用,还是新冠来了,总之,当新冠流行,限行开始,他变得平静许多。他很惊讶。闭门不出不再是件怪事了。

我们见面那会儿,说不清是由于惯性,还是他未能找到返回现实世界的路径,总之,他还是按着原有的节奏继续生活。他坐在地上拆开纸箱,随后将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对物体的迷恋和封闭自我几乎是同一时刻发生的。在工厂工作和拍纪录片失败的经历,让他认识到,人的行动随机且深不可测:下一秒去哪,午饭吃什么,晚上听哪首歌,明天见到谁,信任,依赖,或是欺骗,背叛,隐瞒,它们随时会打乱生活的步调。而太阳照射世间的角度,天空蓝色的密度,宇宙射线抵达地表的时间,动物迁徙的规律,这些节律永恒不变。因此他宁愿和物品生活在一起。

随后几天,我们一起翻看他电脑里的相册。有故乡的苹果,看似无法走出的大山和荒凉的村庄,苍老的父母(皱纹深深刻在脸上),谈过的恋爱,女孩脸上的笑容,庞大明亮的工厂,还有在欧洲的旅途。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的生活从某个时刻开始错位和偏移,而这五年就像一个真空地带。他不知该如何离开,也不知道该去向哪里。

“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多久?”

“我也不知道。”他说。

现在,停留在脑海中,我们分别时的情形——我们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太阳渐渐落下,申牧没有开灯,房间变得昏暗。屋里恢复到它本来的样子,寂静无声。我想起申牧曾在几篇日记中记下同一部电影。电影中,一名老人每天坚持写日记,直到六十岁,有天,他把所有的日记都拿出来在庭院里烧掉,然后,第二天,他又拿出一本新的日记本,一切重新开始。申牧为什么钟爱这个故事?我们就这样坐着,似乎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决定离开。他送我到楼下,在我坐上返程的车后,我回头看,他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我想着他的身影,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影子,继续走向松树林。我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寒冷,决定下山,松绵的雪一步步塌陷。我走上一条小道,循着路灯走。天越来越暗了,现出一片密度均匀的深蓝,远处那道橙红色晚霞愈加绵延,如同河流向远方。万物轮廓清晰,山峦、树林、昏黄的路灯。我走向城市,回到温暖的屋子。明天,我继续在鹤岗的生活。也许,我还是应该离开这间屋子,走出门,去见人,交谈。我见到另一些人,比如王荔。我后来经常到她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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