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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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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公寓

12月,鹤岗进入严冬,气温达到零下二三十度。冷带来一种萧瑟的触觉。河流凝滞不动,大多数树木都是枯黑色的,楼下,马路两侧摆着冻鱼。这和我此前在许多地方见到的景象都不一样。比如我熟悉的南方城市,那里街头植物茂密,汗水流下又蒸发,车水马龙,事物每天都在变化,人能轻易察觉出时间的流动。但在这里,一切似乎都在停滞,城市,风景,建筑,还有人们选择的生活。寒冷更是增强了这一感受。

尤其是下雪那些日子,人们独自待在房子里,就像林雯,a,宁夏人。我也一样。窗外别无景致,只有层层叠叠写着“保温”的白色塑胶阳台。我的房间,长条形,大约三十平方米,屏风隔开了卧室(一张床)和客厅(一张沙发)。四层,采光不佳,光线只在阳台短暂停留。黑夜漫长,我买来冻梨打发时间。梨子冻得黢黑,结实,表皮有一层白霜。我把冻梨放在暖气片上,等着白霜逐渐消失。大约一两个小时后,梨的身体变软。我从群里学来方法,咬开一个口子,使劲捏出梨的汁水。那是口味极佳的天然饮品。中午,我用房主留下的电磁炉、煮锅做饭。小煮锅咕噜咕噜响。晚上又来了一场大雪。雪像沙一样飘在风里,暴脾气的风哐哐砸向窗户,这时少有人愿意出门。不过线上群聊从没停过,人们抱怨寒冷的天气,停水,重复发一些网络流行话。

房子安静,我听见水管流动的声音,还有热水器的吱吱声。墙壁很薄,楼道里外卖员步履匆匆,还有软件上催促送单的播报。隔壁住着一对夫妻。早上6点,男人总要咳嗽几声,走下床,传来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后来我习惯从手机里找出一档讲电影的播客节目。我打开外放,听着声音做饭,洗碗,扫地。我没有注意节目具体在说些什么,有人说话会让一切显得好受些。

这还让我想起曾经的一段日子。那是在2020年初,因为一些变动,我辞掉杂志社的工作,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我对与人打交道感到疲惫,想尽力切断与外界的联系。辞职后,我没想好做些什么。然后,新冠出现了,城市开始封闭管理。有天晚上我去买储备物资,大米,蔬菜,香肠。当时北京也下着大雪,街道很空旷,零星几个行人,手里同样提着三四个购物袋。回家时我坐上出租车,广播传来高昂的女声:“樱花时期我们再相见,武汉,加油!”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由于隔离,我整天待在家里,打一档叫作《动物森友会》的游戏。在游戏中我有一座岛,我在虚拟的海里抓金枪鱼,收集奇形怪状的恐龙化石。但在游戏之外的现实,我不想与人交往,不回复他人的消息,看着天一点点变暗又亮起来。新冠有所缓解后,我终于走出家门,化好妆,去咖啡馆里假装工作,实际上我无所事事。精神不错时,我和朋友说到曾经看过的一条新闻,讲一个男人厌倦上班,就躲在家里。没有想到妻子中途回家,他更决绝地将门反锁,躲进了衣柜里。

我持续关注着豆瓣上诸如“家里蹲自救同盟”“裸辞群众小型交流组织”这类小组。那些小组中女生居多,她们年龄与我相仿,二十来岁,同样在北京、上海或是广州这类大城市生活,也许正面临失业,也许只是待在家里,或者是租住在一个公寓里。总之她们闭门不出,同样试图封闭自我。

她们在帖子中写道:

“二十八岁在深圳出租屋蹲了一年半,感觉对生活越来越没有掌控感,之前还会偶尔出去走走,现在只会宅着,连出门倒垃圾都不想了。”

“没法在家里蹲,又没法出去,为了逃避天天往公园里钻。只有公园是免费的。”

“没有社交,没有朋友,没有网络,困守单间的出租屋,不上班,不出门,靠外卖。我过了半年这样的生活。”

“社会上是否只有一种期望,希望我们努力工作?唯有努力工作的人才能被称作一个有价值的人吗?”

在鹤岗的房子,重新想起这些话,我仍然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些帖子和我自身的感受。我们这些人,明明处在——用更年长的一些人的说法——人生中最好的阶段。但为什么我们感受到的是如此强烈的疲惫,以至于我们试图逃避,逃离,或者干脆躲起来?

但将自己真正封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我的作息开始紊乱。到第四个月,我开始易怒、烦躁,在网络上四处搜索: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年年底,我已无法忍受这种生活。当屏蔽一切外在的事物,我像是失去航标的船,不知道去哪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重新开始找工作,重新适应按部就班的生活。别去想其他的,最好什么都别想。(当然,我重新找工作的另一个原因是存款花光了。)

回到生活的常态令我心安。我继续上路,见到形形色色的人。

有天,我来到湖南长沙,走过一家购物商场的地铁站。一个年轻女孩站在街旁,面前是一个三脚架,一部手机,旁边放了两盏柔光灯。她在直播唱歌,很多人围着,道路堵塞。这座城市的人们似乎不知疲惫,也从不因黑夜的到来停下脚步。隔天,我去一家短视频公司采访。办公室坐了一百来个年轻人,电脑前是一些修图的脸。墙上有两块电子屏幕,实时滚动着公司短视频账号的粉丝数量。后来,我又来到北京一家卖饮料的新消费公司。我看见一个专门用来给员工加班睡觉的房间,推开门,里面是十张上下铺,就像一个高中宿舍,但没有人在里面睡觉。

另一些时候,我在事故或灾难的现场。比如,在益阳,一家养老院暴雷,有老人跳江自杀,另一个精神失常的老人在江边敲鼓,被人们解读为给逝者的挽歌。我见到敲鼓的老人,他睡在一间ktv里的隔间,两平方米不到,堆满了鼓。ktv主人是他的妹妹,五十六岁。那间ktv也很老了,生意冷清。怎么能放哥哥去养老院等死,女人说,她坐在店门口,嗑着瓜子,一直笑。她的丈夫死了,她也独自一人。接着,白银的一场越野赛,二十一人遇难。深夜,我和同行到了当地,决定直接去殡仪馆碰运气。高速上没有其他车,我们往前开,没有月亮。我们在殡仪馆对面的马路停车等待。一个女孩匆匆跑来,披着一件军大衣。她说起白天去酒店收拾遗物,从父亲的背包中翻出一袋新鲜的李子。我长久记住了那袋李子。

生与死,反与正,热闹与孤寂。每当见到新的人,我总会忍不住提问:你想过上什么生活?常见的答案是钱(或地位)。但更多时候,人们说:我也不清楚。我的困惑并未得到解答,反而有加深的趋势。

这时,也就是在重新回到正常秩序的两年后,我认识了另一个人。最初,我觉得他的生活相当怪异。当我此刻坐在鹤岗的这间房子,无人与我说话。黑夜早早降临,窗外风声呼号,还有干燥的雪。我再次想起他的故事,他的房子,还有我们最终见面的情形。

申牧,三十四岁,失业接近五年,负债,远离亲人、朋友,待在河北燕郊一间租来的公寓,不与任何人见面或交谈。

公寓在十九层,他在窗户上贴了一层磨砂,这层磨砂令他无法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风景,天空、鸟、对面正在修建的楼房。

长期一人生活,他开始收集房子里为数不多的声音。电饭煲里沸腾的米饭,冬奥会花滑运动员的冰刀划过冰面,纪录频道中藤蔓生长,用筷子将食物送入口中后的咀嚼。他将它们录下来,在电脑里存放。他细心分辨门外快递员和外卖员走路的脚步声。每次点外卖,他都会在订单里备注:“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放在门口!”像个警告。外卖员仍然咚咚地敲门。后来他就不点外卖了。

每隔几个月,他的睡眠开启一次循环。第一天晚上11点睡,次日早上6点醒。第二天凌晨1点睡,次日早上8点醒。第三天凌晨3点睡,次日早上10点起。有时是下午2点睡,晚上10点起。黑夜和白天没有分明界限。

有时他出门买菜。一次,他在超市里买来一袋馒头,有个像被老鼠啃了一口。他还是将馒头一直放在冰箱。他不扔东西。按照他的解释,他尽可能保存生活中的所有痕迹,就好像那些物品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因此,申牧家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首先是曾经真实属于他的:穿过的衣服,鞋子,恋人送的mp3,明信片。更多是独居后的生活痕迹。冰箱旁放着十六个大纸箱,纸箱半人高,装过牛肉面、宫保鸡丁的铝制薄膜和纸质的方形外卖盒,清洗干净,叠在一起。一个纸箱里装着各个餐厅赠送的纸巾。另一个箱子装着纸质咖啡杯,星巴克的,肯德基的。杯子上有不同活动的印花,春天是樱花,圣诞节是帽子。还有个箱子放着必胜客的比萨小三脚架。

随咖啡赠送的黄糖,随薯条赠送的番茄酱,薯片桶,洗洁精桶,护手霜,柠檬水中的柠檬,滤过的茶叶,剥去米粒的玉米芯,橘皮,鸡蛋壳,鸡的骨头(他将肉剔干净,骨头留下来),还有他的头发,剃须刀刮下的胡须,从耳朵里掏出来的碎屑。这些物品像待在一个现代生活博物馆,各有各的位置。他不会轻易移动它们。

如果单从数量来说,申牧拥有最多的物品也许还是电影。他收集了一整箱电影票,有些票据已经褪色、字迹模糊。他有十一个硬盘,分别装着美国、欧洲、拉美、韩国和中国的电影,已有几千部。锡兰、费里尼、侯麦,这些导演和影片中的人都住在了他的硬盘里。有一个硬盘像铁盒一样,12t容量。他专门用来存放日本电影。

最初半年,申牧和我在网上断断续续聊到他的生活,还有他的过去。

他出生在中国甘肃的一个村庄,那是一片干旱荒凉的土地,当地农民主要靠种植花牛苹果为生。申牧家里也有一个苹果园。他的家境在当地人看来不算好,但也不算坏。少年时期去另一个镇子读书,每周走二十公里泥路,有时太累,中午睡在树林里,走得太久,布鞋磨破了,就用绑带绑住鞋子。他考上一所大专,遵循父亲建议选择飞机维修专业。毕业那年,他的同学们大多数去了航空公司。他选择更稳定的维修基地,来到北京。

维修基地在首都机场附近。经过两年培训,申牧正式上岗,签订一份须工作满六年的合同。每天,他换上深蓝色工服,手持虎钳或是测量标尺,来到车间,维修各式各样的被拆解过后的飞机发动机,检查发动机叶片是否存在划痕或变形:几厘米,多深,方向,位置,是否烧蚀,是否腐蚀,然后在叶片打上“超标”或者“未超”的标识。他有时会用专门的孔探仪,更多时候靠眼睛。他的眼睛总是很酸涩。

他不常加班,除了春运或国庆前后工作会变多。下班后他回到公司安排的宿舍,各种各样的酒店标间。他生活的范围不超过那个园区。他和同事们说不上话,也不爱参加要喝酒的聚会。他逐渐感觉自己逃不出这个硕大的车间。

工作两年后,他开始去电影院看电影。起初是看一些商业片,回到宿舍也看,《7号房的礼物》《教父》《肖申克的救赎》。后来开始看杨德昌的《一一》,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记》。在电影中,他几乎可以在视觉上抵达任何一个国家,看到人们的生活,那里的街道,风景,树木和海洋。然后是法国新浪潮,再然后,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基耶斯洛夫斯基。有一天下班,他一口气看完了《灿烂人生》,一部时长六小时的意大利电影。看电影时,他似乎把自己都忘了。

申牧很难说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改变。但他认为,眼前的生活绝不是自己想要的。他花了两千元在网上报了一个学习班,开始在上班间隙学法语。在一张“发动机零部件附件交接单”上,他抄下许多单词:

monalisa蒙娜丽莎

louvre卢浮宫

margueriteduras玛格丽特·杜拉斯

tomberamoureuxdequelqu’un爱上某人

他看到一部叫《小森林》的日本电影。电影中,桥本爱饰演的女主角无法融入大城市的生活,回到一个叫小森的村子,森林围绕,她一个人住,秋天收获水稻,夏天喝自酿的冰镇甜酒,早晨吃自制面包和磨碎的果酱,一日三餐,周而复始——我能否离开北京,回自己的家乡过这样的生活?

他在一个论坛上发帖:“二十八岁工科男,目前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除了电影没别的爱好,想明年转行,成为一位真正的电影从业者。”

许多人劝他不要冲动,但也有人鼓励他。他说,想到一辈子都要在流水线度过就后背发凉。

有一个自称是纪录片导演的人联系上他。他们签署了一份协议。两人商定,由申牧出钱购买一台redone摄影机,另一人进行拍摄,拍摄完纪录片后,器材归那人,但电影版权归申牧。他们起初决定拍一部返乡题材的纪录片:以申牧辞职离开飞机维修工厂,返乡和父亲一起种植苹果作为故事线。剧本里,他们设定电影叫《爸爸的苹果树》。但合作很快失败了。那人迟迟不随他返乡,另有自己的拍摄计划。相处十来天后,两人散伙。申牧花钱买的机器仍然留在男人手上。

春节,申牧回家,父亲认为他受骗了,也不同意他转行的想法。父亲说,你既然喜欢电影,最开始怎么不去学电影?既然现在已经学了飞机,就好好干飞机。申牧还是带了一台相机回家。冬天,父母需要给苹果树修剪树枝,他拿着相机在一旁拍摄。但父亲看他不干活,嫌烦,把他的相机摔到地上。相机摔坏了。

申牧回到工厂。又过了两年,他再次提出离职,此时离合同期结束还剩一年,须赔偿大约六万块。离职后他先在北京通州租了一间隔断房。六十平方米的房子分成五个房间。他和一对夫妻、一个写代码的大学生、一个女生、一个高中生住在一起。半年后,他决定在同等预算下租一个完整的空间。位于河北的燕郊是不错的选择,来往北京市区有通勤大巴车,半个小时就能抵达国贸,而且房租很便宜。

他决定去燕郊。此后五年,他离那个过往熟悉的世界越来越远。

鹤岗的房东提醒我,近期情况不明,建议我备好食物,减少出门频次。不过我已习惯了,无论在鹤岗还是北京,都一样。因为新冠,那年生活总是时时变化。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谈论未来了。我打开外卖软件,下单几瓶矿泉水,西红柿,鸡蛋,鸡胸肉,面条。一小时后,敲门声传来。我和戴着口罩、全副武装的外卖员打了声招呼,再将那一大袋东西拿进屋,逐一分类,摆在冰箱。

我坐在桌前,重新翻出申牧发给我的照片。有些是他囤积的东西。比如一盒外卖,已分辨不清原来的食物样子,绿色黄色的霉菌入侵了塑料盒,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随着时间逝去,霉菌张开了身体,菌丝复杂,如同迷宫,也像火山的熔岩。还有碎的卤鸡蛋壳,装苹果的塑料盒,剪下的指甲。他将这些东西铺在一块黑色的布上。在黑布的衬托下,碎指甲就像遥远的星星。

他在日记里写道——

发霉的土豆

像火山喷发一样

泄露了大量的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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