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穿过街道,柳树伸展着枯枝,在空中摇晃。火锅店没开,李海带我走向另一家烧烤店。不远处有片雪地,半米来高的松树苗斜着列成棋盘状,牌子上写“让城市拥抱森林”。李海看了会儿松树,又往前走。路上他聊到怎么打游戏挣钱——去年《魔兽世界》还没关,每天晚上他都在打装备,一个月能挣一两千元,但打得无聊,太单调,接着打《王者荣耀》《天龙八部》,其实不需要技术多好,只要肯花时间。他的顾客是一些有钱的小孩。最近他还帮不在鹤岗的人报停暖气,跑腿,挣了几千元。有些时候他也会在鹤岗日结群里找零工,修水管,修电器。他生活成本不高,偶尔买点肉,趁超市打折时买梭子蟹。作为舟山人他还是保留了吃海味的习惯。父亲在海上出事的赔偿款,他没拿,给了家里人。
新闻最火的那阵子,他想过去当中介卖鹤岗的房子。毕竟总有“粉丝”来鹤岗找他。他在百度“隐居吧”“流浪吧”里卖,开了短视频账号。但卖得不好。别的博主一个月卖二三十套,他一年才卖了七套。他就不干了。他不清楚怎么将那些关注变成真正属于他的东西,那也许不是他擅长的事。
“钱花完了怎么办呢?”
“花完啦,再去打工。”他说,“赚多少,就花多少。”去年他总共赚了一万,也花了一万。
在鹤岗,李海平淡地生活了三年。他独自逛公园,走在鹤岗的街道上,有时天很阴沉,人们留下背影,路面积了薄冰。有时天很晴朗,他拍下膨胀的云。游乐场里,一个人拍打辛勤的骆驼。他来到萝北的界江,江对面就是俄罗斯。公交车上,人们戴着口罩。他是来鹤岗生活的人里少数养狗的人。去年他从狗市上买来两只狗,不论天气如何,每天遛狗两次。
我跟随李海回到他家。他打开门。客厅里最醒目的是那个硕大的不锈钢狗笼,狗就待在那儿。靠墙放着一个立方体鱼缸,没有鱼,水绿油油的。茶几上放了很多杂物,胶带、打火机、电池、狗绳链,还有一个小型摄像头。两只狗接连叫起来。一只奶牛狗,一只长毛黑狗。客厅里是狗的味道。李海靠近狗笼子,打开门。狗冲出来,立马尿了一泡。李海佯装要打它,可两只狗翘着尾巴,围着人转来转去。哎呀,这狗。他笑了笑,只好去拿拖把,将地板拖干净。狗守在门前。
走!李海说。
他打开家门,狗冲出去,才几秒就消失了。我和李海走下楼,那两只狗在雪地里滚了滚,从小区一头跑向另一头,身上毛发湿答答往下滴水。两只狗有时赛跑,有时又分开。
李海站在雪堆附近,空旷的小区里。我们聊到他曾经做海员的生活,那是一种长久以来毫无希望的漂泊感。他时常无法确认自己的位置,在社会上的,在家庭中的。他已经不太有对生活的野心,现在平平淡淡在鹤岗过着,带着狗,偶尔和在鹤岗认识的人一起逛超市、买海鲜,或只是自己出门走,走在大街上,走在那些有着高大桦树林的公园里。似乎这样就够了。
“找个地方清静。”他说。
“从来不想回去吗?”
“回去太吵了,什么时候找对象,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生孩子,这些问题不可能停下来。”他接着说,“我差不多二十多年没回去过。”
一只来自临街店铺的灰色长毛狗跑来。三只狗滚作一团,热闹的叫声此起彼伏。天气越来越冷,在雪地里站了四十分钟,我感到身体冻僵了。小区里,一些老人慢慢走过去。
“这边没人管你。对,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最后说。
两只狗跑向远处,毛茸茸的影子越来越小,变成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吵闹的叫声也不见了。四周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不过李海并不担心。他相信狗一会儿就会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关于来鹤岗的意义,关于人的追寻,人们还有其他的观点。一个饭局上,我见到了一男一女。女生三十岁,曾在深圳工作。男人年龄大些,四十岁,脖子上挂着灰色穿戴式耳机,他提起在厦门和北京做青年社群的经历。他是那种组织者——或者说布道者的性格。他认为鹤岗将有形成文化部落的空间。他们买下房子,想要定期举办读书会、观影会、“自我探索会”、红酒品鉴会、精酿啤酒品鉴会、ted演讲观看会。
我问他们,在这些活动上,他们一般都聊些什么。
“比如人生设计课,”女生说,“我现在正在寻找人生目标,人生方向,我会用人生设计这一套方法论,然后我去实践。”
“人生怎么设计呢?”我问她。我对此持怀疑态度——人生真的能够设计吗?
“你是不是把人生计划、人生规划跟人生设计搞混了?”男人说。他开始讲这三者的区别,《斯坦福大学人生设计课》,“奥德赛计划”。
“总而言之,就是我们如何才能使自己更积极地掌握人生。”男人补充说。
女生说,他们在鹤岗的群聊里发布活动通告,但总会被大量的其他对话冲走。
“来鹤岗的只有两种人。愿意交流和学习的是一种,不愿意交流和学习的是另一种。”男人接着说,“现在看来,从外地来鹤岗买房的人里,很少有愿意‘交流和学习’的。”
他说生活是具有“价值”的,人们要努力去发现“价值”所在。有时我会觉得他说的话很像城市里流行的“身心灵”,或是成功学的另一种形式(“发现生活价值”的商业理念?)。女生还在禅修和辟谷。
最早来鹤岗的那些人,也不完全都在避世。相反,他们在鹤岗抓住了机会。比如二十九岁的郑前。他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四十万的关注者,有些视频播放量达到千万级别。很多人都是看到他的视频才来到鹤岗买房。
后来我与郑前相约见面。他留着一头齐刘海的黄色爆炸头,只穿一件黑色卫衣,带我钻进街边一家房产门店。店里不大,桌上有三台电脑,一旁放着茶台和紫砂杯。员工都在外跑房子。他一年能卖一百套鹤岗的房子。
最火的时候,他接受了快二十家媒体的采访。“说过的事情懒得再说。”他说,“我后来直接把那篇最详细的发给记者,再问他们有什么想补充的。”
他坐在电脑桌前,右手玩着脖子上的金属项链。他等着去染头发,想换个颜色,应付年底一家媒体直播。那场直播会请来一些短视频博主,郑前打算向人展示自己的鹤岗生活。平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规划视频、拍视频、剪辑,兼职卖房销售。他每天中午起来,下午开始拍短视频,回复大量咨询买房的微信。他有四个手机,六个微信号,每个微信都加满了五千人。
“我几乎没有个人的生活。”他笑了笑,“其实我最开始来是‘躺’的。”
2019年冬天,他看到海员李海的新闻。之前,他在广州做了三年汽车销售,在番禺、崇化,跑汽车厂,推销火花塞、雨刮、刹车片,卖车上的配件。他住在白云龙归地铁站附近的城中村,月租八百。他每月挣四千元。到了第三年,他开始感到无所事事。看不到未来,看不到任何希望,工作日复一日,那时的生活并不会让他有任何幻想。他决心到鹤岗买房,然后做《王者荣耀》的主播。房子装修花了两个月。存款见底后,他坐在电脑前开始游戏直播,播了一周多,没有人气,就开始研究短视频。他不知道拍什么,以“广州人到东北”为主题拍摄了各种各样的雪景,还有鹤岗便宜的房子。粉丝很快涨起来。让他意外的是,不停有人问他怎么买房。他开始做起生意来,过了一年,他和鹤岗当地人合伙成立一家房产中介公司。
“我掌握了一些流量的秘诀。”他说。
我问他具体指什么。
他很犹豫。“说了就会被别人抄。”
如今在他的社交账号上,多数是这样一些内容:
北京粉丝在鹤岗买了套房子,六十八平方米全款四万,装修四万八,共八万八千,人已入住鹤岗。
山西粉丝来鹤岗买房啦,四万一套房,你羡慕吗?
江西粉丝三万九鹤岗安家,究竟为何这样千里迢迢到鹤岗?
“鹤岗有显而易见的好处,我能够掌握这里,城市有几条街道,几个小区,能去哪里,我都很清楚。”他接着说,“在广州,我只会觉得自己很渺小。”
有些女孩向他示好,他拒绝了。他知道自己正处于难得的机遇中,担心错过就不再有,不想把精力花在其他地方。“现在就是我的人生最高峰。”聊了四十分钟,他开始看时间。我知道接受采访多的人会有这种习惯。离开时我们坐上他的车。我问他,这辆车是不是刚买的,看起来很新。他说,他不敢买贵的车,想换辆好点的都不行,这在大城市十分正常,但在小城市就容易招来非议。
他说,要是在街上被别人拍下来,那可就麻烦了。
我已在鹤岗见到这些人,听见一些声音,写下她和他的故事、经验、记忆。人们来到鹤岗,就像是追寻着那些旧话题:到某地去,到远方去,在路上,“真正的生活总是在别处”。在这里生活越久,我仍然不清楚,鹤岗,这座城市是否真的能让人们摆脱生活的重复、苦闷、倦怠、绝望感——进而来到精神上的自由?我想到人们交谈时的犹疑、沉默,面对经济压力时的回避,谈到未来时的顾左右而言他,也想到了另一句话——“当对时间的感知仅限于期待一个无法控制的未来时,勇气就会消失。”(西蒙娜·薇依)
另一顿晚餐,我见到一对来鹤岗的年轻情侣。他们做留学中介,正在尝试“数字游民”的生活,有时在海南,有时在西安,现在来到鹤岗。我们聊到对来鹤岗生活的看法。男生说,他能察觉出这里的人们在反对什么,但是,他并不知道,人们究竟在支持什么,提倡什么。
一天,我又来到林雯的炸串店。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屋子里的食物,又将目光投向那堆着杂物的阳台,忽然想到林雯曾经提过的水母。
“水母去哪了?”我问林雯。
她那时正在切柠檬片,柠檬的酸苦味道很快传过来。
“两只大西洋不吃饭,饿死了。”她抬起头说。
那是搬到鹤岗的半年后。半年来,水母的身体越来越小,她没找到办法。有天换水,可能没有配对盐的比例,水母当晚没吃东西,第二天死了。又过了一下午,水母身体溶化在水里,没了踪影。这样也好,没有负罪感,她说。但生活还是要继续过。
炸串店生意不好,有时一个下午只开张两单。只要够水电费就行,她总是这样说,但还是会想办法提升销量。外卖商家通常会赠送小礼物。她买来一整箱青皮柠檬,准备做免费的柠檬水。炸串店的外卖评分降到4分,她自我安慰,说如果评分太差,就换个店名重新开,但后来她还是让熟悉的客人写上好评。
做完柠檬水,她开始打游戏,队友不在线,她随机匹配了一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在这个游戏里她似乎能获得现实无法给予的东西。
“不打了,等晚上队友上线。”她说。
随后我们开始聊天,吃橙子,她忽然说:“我之前好像在日剧里看到,人生所有的不如意,都是没有能力导致的。”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只是突然想起。”
“不过感觉你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
“我也有很多想做的。”
“比如呢?”
“比如我也想赚钱,我也想减肥,我也想变美,我也想出去旅游,我也想学画画,我也想学会电脑,然后去做互联网的工作,比如像群里那些人。”她提过几次,她没有电脑,也不太会电脑,要是会门互联网技术就好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她又笑了下。
圣诞节过后的一天,我,林雯,“比亚迪男生”再次相约吃火锅。林雯穿着白色毛衣,灰色百褶裙,一身相对郑重的打扮。她提前买来三个琵琶鸡腿。鸡腿正躺在烤箱里,肉香飘过来。
聊到新年愿望,男生说:“希望未来能找个老婆。”
那你呢?我问林雯,你还想谈恋爱吗?
“我谈过一段。”她说。之前,她谈到感情时总是显得很淡漠。“我不追星,也不追偶像,不喜欢看爱情片,做司仪看到别人的婚礼,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的话里没有期待,对亲情、爱情、友情。当我来到鹤岗后,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我成为她交往最频繁的人。我也是第一个在她家过夜的人。
“但这是女生之间的话,还是等他走了再说吧。”她说。她看了一眼男生,吃完饭,她就催男生离开。
男生走了。她说:“他可能没办法理解我要说的吧。”
她接着说那段感情,说那段感情结束得很仓促。但她希望我不要写到这段经历。
“这段就略过吧。”她说。
林雯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我。沙发背后那张暖灯照着她的脸。和人打交道很累,疲惫,也挺麻烦的,她最后说。
聊完,林雯开始刷短视频。我们每次见面,林雯大约都要刷几个小时的短视频,“鱼头豆腐汤的做法”,三分钟看完的电影,有关奥密克戎的笑话。我在一边听她刷短视频的声音,想到它呈现了一个浩渺无边的世界,但它也支离破碎,我不清楚什么样的情感、记忆或经验能从这些碎片里留下来。如同水母那样漂着。她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以后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曾经有过一次快乐的旅行。那是在新冠发生前,她按部就班打工四五年了,2019年秋天,她一个人去了海南三亚,住在海棠湾的青年旅舍,楼下是海,有沙滩椅。她在深夜带着钳子和头灯抓螃蟹,早上做海鲜粥。傍晚的天空总是粉红色的,许多人在海上冲浪。她尽可能控制花费,花了三千元歇了一个月。她长久注视着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