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跟林雯去了她在鹤岗买的第一套房子。屋里维持着原有的老式装修,塑料板吊顶,更多是猫的痕迹。门口三个大瓷碗,装着满量的猫粮。客厅放着两个猫砂盆,纸壳猫抓板。储物室里放着一摞摞床单、小苏打、燕麦麸皮、膨润土猫砂,网上买的物品最后归宿都在这儿。卧室不大,有张双人床,墙上贴着一张海报——红色帆船正在远航。窗前放着两盆吊兰,叶子边缘呈锯齿状,是猫的齿痕。窗外结了霜,雾蒙蒙一片。
她有两只猫。一只六岁的狸花母猫,是从常州带来的。还有一只英短金渐层,来鹤岗后买的。最初来鹤岗时,她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先把狸花留在了江苏家里。三个月后,春节,她回了趟家,把狸花运到鹤岗。运猫的旅途花了两千三百元。除了她,车上还有三四只猫、泰迪、阿拉斯加、鸭啊鱼啊,后备厢还有些蜥蜴虫子。猫到鹤岗的那天,一路上都有火红的晚霞。她抱着猫坐了一路。
狸花叫“大王”。养大王时她在酒店前台做服务员。那会儿她二十岁出头,有天她得知宠物医院有窝被遗弃的狸花猫,还剩下一只活着。她对照片里那只弱小绵绵的动物动了感情。猫身子弱,打了一周吊针。医院离她家二十公里,她每天来回跑,捧着吊盐水的猫。只要不捧,猫立马醒过来,看着她——就像她选中了猫,猫也选中了她。她和父母之间谈不上亲密。大王陪她在小镇度过漫长的无聊时光。当她决定开炸串店后,大王单独待在第一套房子。一个月后,她觉得大王太孤单,就在鹤岗早市上从层层叠叠的笼子里选中那只英短金渐层。两只猫相处得很顺利。它们都爱吃酸奶棒冰,有时她就买来一根,让两只猫一起舔舔。
三天一小休,每周一大休。林雯这样设定在鹤岗的休息时间,休息时她都在陪猫。通常是周三晚,她从炸串店回来,增添猫粮,更换猫砂。周一,她睡到中午12点,打扫屋子,更换床上用品,拖地,清扫猫砂,洗衣服,一整天陪猫待在屋子里。
屋子停了暖。在鹤岗,暖气费是笔不小的开支。地上有个装着水的塑料盆,里面还有一支电热棒。她觉得冬天水冷,猫喝了拉肚子。普通的加热棒可能漏电。她挑选了很久,才选到这款乌龟用的恒温加热棒,既能让水保持在二十四度,也不会漏电。床上放着定时加热和关闭的电热毯,她不在时猫也能钻进被子里睡觉。屋外有个小阳台。她打算等天气暖和一些,装上网,让猫在阳台晒太阳。
她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每天晚上,我抱着大王睡觉,侧躺着,盖着被子,它就这样在我怀里。点点呢,就趴在被子外面。”
在鹤岗,大多数时候,林雯都独自生活在房门这一侧,很少时候去到门外的世界。比如每月有那么一回,她会去楼下的澡堂搓澡。她是个南方人,但很爱东北澡堂。林雯约我一起去。晚上,我站在楼下等她。冬天,她穿着一双人字拖从家里走出来。路面结冰,沟壑纵横,她的脚趾冻得发红。澡堂离家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洗浴十六元一次,包含搓背。我们存了手机,走向澡堂。
负责搓背的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你们从哪里来?”女人问。
“江苏。自己来的,开了个炸串店。”林雯说。
女人问林雯:“为什么一个人来到鹤岗?”
“鹤岗挺好的。”林雯笑笑。
“那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女人又说。
林雯说:“为什么一定要介绍对象呢,阿姨,一个人过才舒服,你说对吗?”女人也笑了笑。
澡堂热腾腾,水汽让人的脸涨得通红。搓完澡,我们去吃附近的“八八铁锅炖”。这是她自认奢侈的小爱好。我们拎着铁锅炖鸡回到家里。在楼道,她遇到邻居,一个脾气温和的老头。老头并不在这里常住。她和老头互相问好,后来流感到来,她将几个柠檬借给他,举手之劳,但也仅止于此。
后来我们常一块待着。我还得知她有个“拼饭群”。群里有四个女人,年纪都比林雯大,其中一个结过婚,有孩子,另一个和丈夫一起来鹤岗,还有个年轻的女孩,是短视频博主。她在网上认识了她们。一个月里这四人会相聚吃一次饭。不过林雯受不了更高的见面频率。
她说,不想和人建立更深的交往。在鹤岗认识的人,林雯不和他们聊过去,也不谈论未来。她只聊现在。我几次问她能不能带我一起去见其他人。她有些为难,说还是我俩单独见吧。
这天,她从“拼饭群”里听说,时代广场负一层的超市晚上7点后打折,她又带我一起去“时代广场”。从家里出发,她推着一辆装商品的小推车,坐上17路公交。来鹤岗一年,这还是她第三次到时代广场。她不爱来市中心。
我们开始逛超市。她只看那些标着黄色特价标签的商品,目光扫过蔬果堆的角落:两元的花菜、西葫芦、金针菇(各来五份,做炸串食材);二十元十二瓶的娃哈哈饮料、五元的波罗蜜、三元的鸭脖、十元一包的火腿肠(买给大王)。购物车很快满了。
逛完,我们去负一楼吃炒酸奶。坐在座位上,林雯说:“既然选择这样生活,就必须丢掉一些东西。”
每隔两三天她和母亲打一次视频电话,聊普通的母女话题:最近在鹤岗做什么,伙食,降温之后要穿的衣服。
她不太和父亲联系。
平常待在炸串店,一个男生有时坐在门口。他住在楼上,是个大学生,刚放寒假回来,这几天经常点林雯的外卖,偶尔还会在她的“多多买菜”站点买饮料。林雯边做菜边与男生闲聊。她让大学生给店里写几个好评。
“他吃得可多了。”林雯说。
“谁吃得多?你不也胖吗。”男生说。
“那我们家基因就是这样,我妈妈每天出去散步两小时,还是一百五十斤。”她说。
说两句玩笑话后,男生拿到麻辣拌,一箱桃汁饮料,走了。
这几乎是林雯在鹤岗所有的社交关系,就像一些零散的线条,而不是重叠在一起的圆。
另一天,林雯、我,还有介绍我俩认识的男生相约去吃“海波烧烤”。晚餐定在5点。天黑了,林雯穿上黑色羽绒服,羽绒裤,雪地靴,戴上防静电的灰色毛毡手套,毛线帽。我们来到路边等待17路公交车。车上坐了一半乘客,多是老年人。等到终点站,下车,来到烧烤店。
男生还没来。他给林雯发消息,说已经下了公交车。这时,林雯打开微信,开启位置共享。我们继续等待,吃着店家免费赠送的花生米和炒芝麻粒。
快到了,男生说。林雯掏出手机,关掉共享。
五分钟后,男生发来消息。
“不吃了。”他说。
林雯疑惑地看着我。“为什么?”她问。
我给男生打电话,男生说他已坐上回程的公交。“为什么?”我再次问他,可他什么也没说。电话对面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
“对不起,我脾气怪。”后来男生才说,他找不到店的位置,索性不吃了。
我和林雯误以为对方给男生发过了店址。林雯关掉位置共享,男生不知道怎么走,就回家了。为什么他不问一句呢?林雯说,但她不愿多想,说琢磨他人心思太累。我们继续吃烧烤,但索然无味。后来林雯将两盘烤肉打包,说第二天男生要来帮她修东西,再把烧烤带给他吧。
吃完饭,我们走在街上。我的脸冻得僵硬,逐渐发红,疼痛。她推着小车,车轱辘在地面上划过,车里面装着原本给我和男生的柿子地瓜。鹤岗的人们说这是个暖冬,可还是有零下二十度。下水道口飘出一阵阵白色的水雾。我们戴着口罩,呼出的空气很快在睫毛和刘海上结冰了。风真冷,冻得腿疼。不过林雯说她已经适应这样的寒冷。
只是这里空气不好,她说,有煤灰,走在路上,脸容易沾很多灰。
我们继续往前走。
“但你一个人会不会……”
她马上摇头。“不会。”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孤独?”她又摇头,“不会。”
“和人交往有什么用。”她继续说,“喝奶茶会让我开心,靠垫能让我靠着舒适,猫能为我做它们所有能做的事情,但人不能。”我们一起回到房子,穿过黑暗的小区。林雯躺到床上,两只猫很快就跟上来,钻进被子,熟练找到林雯的臂弯。关掉灯。一个人,两只猫。她很快睡着了。
这些天,我和林雯谈论她在鹤岗的生活,也谈论此前的生活。我希望理解她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现在,如果让我来谈谈林雯,还有这些在鹤岗生活的人们的共性,也许更重要的并不在于他们的身份、社会位置,而是精神上的那部分东西。也许这些人正试图拒绝那种单调、聒噪的声音——某种单一主流的价值观,或是可以称得上老旧的、散发着幽幽陈腐气息的那种生活——工作,赚钱,成功,买房子,买大房子,结婚,生孩子,养孩子,然后自己也垂垂老去。
我想起很多声音,比如——
“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林雯说,“来到鹤岗后,那样的感觉终于减淡一些。就好像我终于轻松了一点,也好像更清醒了一点。”
电话中那个做插画的女生说,她还记得来到鹤岗的心情。新生活就这样仓促地开始了。“走进去的那一刻,我想我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好像以后的生活就终于自由了。”
“不想奋斗,奋斗给谁看?”一个人说,“我一个人,这点钱够花,为什么还要去工作呢?如果哪天游戏打腻了,就在鹤岗随便找个工作。”
“如果我放弃家庭,放弃亲情。反正一切都放弃掉。一个单身男人,开销不是很大的情况下,我发现人生还有另外一种选择。”在比亚迪汽车厂工作过的男生说,“不想要的东西就不要了。”也许更重要的是后面一句:“我可以选择不要。”
我与学者袁长庚交流,他谈到对生活哲学的看法:
过去四十年的高速发展带来了一个副产品。那就是不管你身处什么社会阶层,不管你是什么生存背景,在很大程度上都共享着一整套生活逻辑。富人也好,穷人也好,城市人也好,农村人也好,虽然你对自己未来的期待不一样,但你总是有所期待:一个人就应该好好劳动,为子孙后代留下一定积蓄,或让你的后代实现阶层跃升。这是过去四十年的高速发展给我们在心理层面上留下的最大公约数。我们几乎是全民无条件接受了这套生活逻辑。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生活逻辑和生活哲学的多样性上来说,这比较单一。这就造成一个问题,如果你恰好生在这个时代,在你成长的过程当中,你所受到的影响,你见到的很多东西,这一切会让你产生一种感觉——好像只有过上这样的生活才正常,这是世上唯一正常的出路。当你没有见过有人停下来,你会以为停下来是种让人恐惧的事情,可能会失去生计。但真正有人在你身边这样生活,你发现好像暂时这样一下也没有太大问题……我觉得这背后跟我们经济和社会发展逐渐放缓有关系。当身边有些人开始过非常规生活,我们开始思考,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生活观念是不是可以更多样化?
同时,在针对工作,针对年轻人的这些情绪里,父母一辈与子女一辈出现了严重的冲突。因为他们各自忠诚于自己的感受和历史经验。这也许说明,代际差异并非来自价值观,而是认识和体验上难以调和,是生活经验的不可通约,不可交流,不可共助。
在鹤岗,我见到的这些人似乎生长出某个新的自我,它决定脱离我们大多数人身处的那个社会——要求房子、教育、工作、自我都要增值,利用每分每秒产生价值,好像时刻在填写一张绩效考核表的社会。遍布生活的焦虑感,弥散的不安,人们不敢停歇,自我鞭笞,自我厌倦,有时还会服用阿普唑仑片。这些选择来到鹤岗的人停了下来,像是进入一种生活实验,实验品则是他们自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点危险,但也许,这首先是她(他)自由的选择。
另一天我见到了李海——那名最早被报道的海员。他也许不是第一个来鹤岗的人,却是第一个被广泛报道来鹤岗买房的人。他来鹤岗生活快三年了,也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在这儿生活最久的人。我希望听听他对此的理解和看法。
“像我们这样生活,没有学历,赚不了很多钱,相对好一点的可能做点技术工种,或者在大城市做保安、送外卖之类。买房都是贫民户嘛,有钱的当然想在自己的城市,没钱的就想想办法,便宜房子也买得到。我们觉得自己到处漂泊的生活状态就像流浪一样……我就觉得,不管好坏,还是得买套房。人人都想有个安稳地方可以住,向往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流浪到鹤岗,我五万块买了套房》,正午故事,2019年11月4日)
我在光宇小区外面的街道等待李海。想见他一面不容易。最初,我在网上问他是否愿意聊聊,他说有空可以一起吃顿饭。但我犯了个错误——当我前往鹤岗时,电话中那名女生刚被大量报道过。记者们找不到她,只好从头寻找和这个地方有关的人,其中就包括李海。后来我得知还有不少综艺节目在找他,比如安徽电视台一档综艺,说也想采访在鹤岗生活的人。
“给钱吗?”他问对方。
“只报销路费。”
“那我不去。”他说。
李海已经不想再搅和那些和生活无关的事了。来鹤岗的人都想见李海。但其实他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最初他会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建了个微信群,叫“四海为家”,把人都拉进来,里头有人叫“海哥大迷弟”。后来他习惯躲起来了。人人都听说过他,知道他过去的故事,但都不知道他现在的生活。有人听说他靠老家的低保,也有人说他曾经在微信群里发过账单,一个月花一千块,每天不超过三十,能买什么,不买什么,都要控制清楚。
快到约定见面的时间了,李海一直没回复我,接下来一个月还是没有回音。第二个月我再次约李海出来喝酒。他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寒暄几句,他说见面就算了。又过几天,我正好要去光宇小区附近见另一个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这次他同意了。
现在,我看见新闻中的人从街道另一头走来。他三十五岁,有些瘦弱,穿黑色羽绒服,软塌塌的发型,戴着印有“smart”猫胡须的卡通口罩。他走近后摘下口罩,显露出人群中一张寻常的面孔。他有些局促,很少说话,抬头看我一眼,很快转移了目光。他边走路,边用手机打《宠物小精灵》,一款消消乐游戏。
光宇c区是一个更老的回迁房小区。淡黄色的楼房层层叠叠,没有边界。路边的雪融化成黑水。这里是鹤岗的煤矿塌陷区,时常停水。总有传言说那是深处的水管塌陷了,停水时李海就需要出去吃饭。墙壁上贴着“房屋出售,光宇a区,七楼,五十七平方米,位置好,两万五”,房子价格比李海刚买时还降了一点。
我们走在街上,风还是很大。李海已经习惯了。2019年底在鹤岗买房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他本来打算维持原有的生活,出去跑船半年,再回鹤岗生活半年。但在鹤岗买房半年后,同为海员的父亲在海上遇难——父亲看他跑船,也跟着去跑船,最后在一次台风中丧生。
“现在船老板不管台风的。”他说,“反正人死了有保险。”总有船公司的中介打电话给他。他回复他们,说再也不跑船了。
“那你现在在鹤岗做些什么?”
他把手机收起来。“帮有钱人家的小孩练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