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鹤岗前,林雯最后一份工作是手机回收公司的客服。公司在江苏常州,离镇上不远。工作的时间表清晰、明确:8点起床,8点20分出发,开车去公司。她那时有一辆六万块买来的二手别克。镇上到公司要经过一条两车道的柏油马路,车不多,两侧是草莓采摘园,成片大棚,灰色薄膜连绵不绝。再经过一片荒地,一家塑胶厂,看到一座哥特式教堂时就到公司了。
公司在一个崭新的工业园区。园区里还有实验室、检测公司,二十来栋高楼,中间是草地和樟树。凸起的纵向白砖将高楼的墙面分割成狭窄的长方形,一些小窗斜着对外打开。8点50分,她到公司楼下停车。一楼是检测回收设备的地方,一般不让进。卷帘门里,快递员进进出出,地上堆着成团的泡沫和纸盒。密密麻麻的手机像军队一样列在里面的金属架上。凉意从卷帘门里渗出来。
从电梯坐到四楼,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来到大堂。大堂左边是微波炉、旋转零食柜。门口——从她入职到离职的那一年里——一直放着块醒目的牌子“面试请往这里走”。公司里大多数人来了又走。她在58同城上找到这份工作,和她一起面试的有二十人,培训完剩五人,半年后就只有她和另一个男生还在这儿了。
她走到工区,录入指纹,打卡。工区地板是深灰色的塑胶,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刺耳的摩擦声。走廊两侧落地的透明玻璃墙前摆着散尾葵和天堂鸟。工区里少有人说话,人们手指不断敲击键盘。她坐在“在线客服部”一个小小的格子。上班时间从上午9点到晚上9点。她通常会先泡一杯魔芋粉当早餐,再泡一杯咖啡或者红茶。一颗熟普洱能泡三大杯水——想到要在电脑前坐十二个小时,她总是很容易感到口渴。
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后台。人们在这款回收软件卖要抛弃和淘汰的苹果、华为、三星、小米手机,平板、投影仪、联想笔记本、相机,拍卖比价。林雯首先要处理前夜离线时的留言,一般有六七十条。
“亲,哪里有离您最近的门店,我们帮您预约下单。”
“亲,您觉得价格不合理的话,我们会给您退回一些优惠券。”
(有些手机被锁屏,像是偷来的。)“亲,不好意思,这台手机我们回收不了。”
很快,新的问题涌进来。每当一个客户的对话框弹出来,林雯面前的屏幕上就会同时出现一个变动的小方框——
“计时:00s,01s,02s,03s,04s,05s,06s,07s,08s,09s,10s……”
十秒内回复每个问题。
十秒内找到合适的用语,敲下键盘,发送并回答。
她不能走神。
平均回复时间要在十秒内——极限的时候,有个月是八秒。这些数字在她脑海中留下了鲜明的记忆。一天大约要回复三百个问题,咨询量大时,这个数字是四百。时间就这样被切割成无数个十秒或八秒。有时候“进线量”少,她反而觉得“不舒服”——这会不会影响这个月的绩效呢?
她觉得那是款“流氓软件”,客户中途不想卖,无法取消,客户只能看到拍卖结果,看不到流程,客户对价格不满意,面对这些问题客服做不了什么。一天里有大约一半的时间,林雯和同事只是坐在电脑前看着客户发脾气。她设置了上百个回复的快捷键,稍等——“sd”,抱歉——“bq”。
有关抱歉的快捷键,她设置了快十个。
“抱歉。”
“非常抱歉。”
“抱歉,我们十分理解您的心情。”
“抱歉,我们马上帮您催促处理。”
“就和那些互联网公司一样,”说这话时她还是习惯用“我们公司”,“我们公司也是个上市公司,好像是在美国上市的。”这的确是家大公司,至少使用的是互联网公司常见的等级管理制度。她入职是po,离职时是p2-2。组长是p3。最高是p8——那是董事长。她见过最高等级的人也就是组长了。每次想把p后面的数字升级时都要面谈:你对公司做出了哪些贡献?
客服统一由钉钉软件管理。每周都会更新一份统计客服成绩的表格,显示人们的职级、数据、分数、指标,比如咨询量、回复率、好评率、解决问题率、投诉量、平均回复秒数、qa情况(即质检部门的抽检)。她最讨厌“qa”——质检员会抽查数据库里已回答过的问题。类似工厂里的质检员。在工厂,质检员抽查产品,而这里抽查的是人。
是否前言不搭后语?
是否回答错误?
让客人“稍等”后,再回复时是否漏掉了“不好意思”?
情绪激动的客人,是不是没有用“非常抱歉”来安抚他?
其实有时客服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在犯错。每次收到表格,她充满忧虑地想,质检员今天抽到我了吗?就像监控一样,她说。
她在这家公司待了一年,连拿七个月的“绩效a”。
一组六人,只有一人能拿a。
一个a,两个b,三个c。
拿a的人才能拿到全部工资,每月六千元;b和c都要打折扣,每月三千或四千元。
要成为那个a,下个月就要更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