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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房子(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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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房子,他把剩下的两三万存款拿去股市。到2022年,钱在股市中消失。他找“借呗”贷了两三万。现在,他每天8点醒来,10点起床,看一眼股票,打两个小时《英雄联盟》,再打四个小时《地下城与勇士》,做饭,睡觉。他一周出门买一次菜。一个月的生活支出在三百元左右。现在没钱,他就吃炖白菜、炒白菜、腌白菜,另一些时候吃炖黄瓜、炒黄瓜、腌黄瓜。鹤岗的暖气费一年两三千元。他停掉了暖气,楼道里的管道被暖气公司堵上一团抹布。

房子里有些冷。我们坐在沙发两端,蜷缩身体,搓着手。

卧室的电脑发出嗡嗡声。下午4点,到了打《地下城与勇士》的时间。

他来到卧室,坐在桌前,熟练地操作着键盘,用一分钟打完一次副本,收获二十万金币,等同于三毛人民币。那是款2008年的网页2d游戏,现在还有大约二三十万玩家。游戏里,他的身后跟着一只宠物,叫“落寞的小跟班”。一下午,四个小时,打七百万金币,能换五十元。

这时,他说到周星驰的电影《大话西游》。“我觉得我活得也好像一条狗。”

没有朋友、伴侣、家庭、工作,几乎切断了所有社交关系。“出意外怎么办?”

“那我早就想到了。”他在网上搜索遗体捐赠,报名后填写身份资料,收到一张卡。网页上写道,遗体捐赠后,志愿者的身体将被送去研究,利用剩余价值,最后火化,葬入公共墓地。这样就够了,他说。

我想到此前见过的那些房子。a家里的全套浴缸、马桶、扫地机器人、窗外的雪景、伏特加,当拒绝与外界过多来往后,家似乎成为她最后的领地,最后的堡垒。她对房子的装扮无处不在透露这样一个信息:一切为“我”所有,一切为“我”而存在。我还见过一个男人在客厅沙发上放着硅胶娃娃,这两年来“她”坐在同一个位置,没有挪动,他靠着“她”一起看电视,打发漫长时间。宁夏男人家里繁杂的健身器械——来鹤岗之前你过着什么生活,到鹤岗后,你大概率还是过着那样的生活——他对我说。而现在,我坐在这个人家里,一间切断暖气的毛坯房。“我在放弃多余的一切。”他这样说。即便都选择来到鹤岗,人们的生活依旧如此不同。我很难说清其中的某些残酷性。

在比亚迪工作的男生向我介绍了林雯。他曾帮她修过柜子,两人见过几次。我忽然意识到,林雯曾在网上推荐我买手电筒来应对鹤岗的黑夜。最开始,我问她是否愿意出来一起吃饭,她说自己是“死宅”,不想出门。这次,通过男生的介绍,我们约好去林雯的炸串店吃火锅。也许听说我已经在鹤岗生活了一段时间,林雯才同意与我见面。

第一场大雪过后不久,我坐上出租离开市区,车往前开,经过高大的牌坊,一座煤矿,来到鹤岗南部。一旁的河流像是冰冻的缎带。林雯的住处离市中心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小区楼下,我看到“炸串小吃店”的招牌,进入单元楼,一层,不锈钢门开着一小道缝。我敲了敲门。

林雯走出来,穿着薄薄的黑色长袖,卡通睡裤,微胖,圆脸,刚刚染过的栗黄色头发扎成了一束马尾,文过眉毛,涂着口红。

“你快进来。”她说。

她比我想象中要热情许多,接着拿来柿子、脆苹果、瓜子。男生更早一些到,正躺在沙发上。

“我平常就躺在这里。”林雯指着那张宽敞的沙发,“够躺三个人了。”

她把沙发上的电热毯和被子掀开,让我赶紧坐上去。她还在忙活火锅的食材,豆腐、鱼丸、猪血(人造鸭血)、菠菜。“你别看东西多,其实都是些豆腐啊、猪血啊。”林雯说,“我这里没有肉吃。”她又去炸了一点鸡叉骨,厨房传来油锅的吱吱声,很快是一阵鸡肉的香味。

我环顾四周。这间炸串店很干净,浅色装潢,储物架上的瓶瓶罐罐,切好的胡萝卜片和芥蓝,那盘像风干炸鸡的曲奇,都给人一种充盈、安心的感觉。墙上是她刚来鹤岗时画的那幅绿色大海。阳台和客厅用一张塑料布隔开。屋外正起风,风声呜咽。屋内保暖不好,她让我和男生盖上被子,开了电热毯,从音乐软件上调出“咖啡馆歌单”。在钢琴曲中,沙发背后,环形灯散发出暖洋洋的光,我很快忘记了窗外的寒冷。

聊天就从这间小店开始。当我亲眼看到这间店,我还是很难想象林雯是怎么独自搞定这一切的:一个人跑到陌生的地方,跑营业执照,跟工商消防处理关系,夏天她把手续跑完,一点点置办店里的东西。装修房子,为了进货方便,她在网上搜索开店教程,研究开美团外卖和“多多”站点,接着学菜谱,比如怎么做麻辣拌。

“自己的房子,没有房租,一天水电费几块钱,就算没有生意,我也不焦虑。”她说。

她端来鸡叉骨和火锅食材。我们耐心等待火锅冒泡。

“有间店,仿佛有事干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她接着说,“感觉自己好像在干正事。”

男生在一旁,默不作声。菜熟了,他专注着吃喝。

“毕竟蹭吃蹭喝的日子不是天天有啊!”他提到自己就要破产了。

“哎,我只想要一笔意外横财,有存款,然后靠利息过日子就好了。”林雯说。

“你想要多少存款?”

“二十万就够了,每天能有二十块利息呢,够我花了。”林雯说。

男生在一旁点头。“对我来说也够了。”

林雯说,昨天游戏停服,她还是打到了最后一刻。“我两个号切着玩。”这就是她鹤岗生活多数时候的样子:炸串、打游戏、刷短视频。

下午2点后,陆续有订单出现。每次做麻辣拌,她都多炸一点,当中饭和晚饭。那天外卖后台只响应了四次。外卖员过来拿菜,林雯有时和他们打声招呼,也有时不说话。

没单时,林雯、男生、我三人在沙发上待着。男生裹着大衣和被子,戴着毡帽。他还是很少说话。两人掏出手机开始看短视频,纷杂的声音传出:冬日被炉茶桌、儿童房改造、离婚律师、伊朗女性电影。

我们在沙发上躺着。林雯边刷着手机,边说:“在这里,夏天,我把阳台一拉,打开电风扇,打开投影仪,喝点碳酸水,这样的生活很不错啦。”

“你都看什么电影呢?”

“美国动作片,打架的,不喜欢那种情爱的。”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他年后要走了吗?”林雯问我,随后看向男生。

我点头。

“又有人要走了。”她的语气里有些惋惜。男生就要回到秩序正常运转的世界里了。

我说到在鹤岗度过漫漫长夜的感受。“晚上睡不着,有时一觉醒来,又快要天黑了,一个人,那种感觉——”

“那可太快乐了。”她说,“一个人多快乐啊。”

晚上,男生先回家,只留下我和林雯继续待着。后来我经常到林雯的炸串店避寒。多数时候,房子里很安静,习惯一同组队的游戏玩家仍未上线。没单的时候,她一个人,关掉灯,拉上窗帘,准备睡觉。那张沙发很长,睡起来很柔软,垫了电热毯、被子、羊毛坐垫。房子寂静无声,她睡着了。窗外隐约透进一点光来。黑夜准时来临。

接连下了几场雪,天越来越冷。

就在这间炸串店里,我们断断续续聊到她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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