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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城(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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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大的男人,恨不得在两天内就把我的信息套完。他们只想搞清楚我到底想不想结婚,想不想生孩子。”她说。

她对未来的想象依然在大城市。她想去杭州买房,如果能攒足几百万。“无论如何,人还是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她觉得留在鹤岗没有未来。在本地的年轻人里,她的想法算是主流。

另有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被他们称为富二代,家境不错,据称在鹤岗有四套房子——两套楼房、一套洋房、一套别墅。

我们去了一家马场。马场不大,在鹤岗北部的黎明屯,远处是荒山。老板是他的朋友。路上他说,鹤岗生活真是无聊啊,之前他买过水母、蝎子、蝾螈、观赏热带鱼、三只猫。除去猫,其余全死了。上个月,他在哈尔滨买下三辆卡丁车。他原本只是想买第一辆,老板问他要不要再买一辆,他同意了,接着又买了一辆,买,买,买。

“但没意思!”他大喊一声,踢了脚路上的石子。

他请我上车,一辆黑色suv。从上车开始,他用力踩油门,踩刹车,每个动作都在加速。车在道路上高速漂移,我抓紧安全带。边开车他边说,他二十二岁,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鹤岗一个单位上班,每天坐在桌前等着收材料,五小时后下班。每月工资两千元,开车上班的油费花掉一千五百元。但他不愿放弃这份工作。家附近有一个研究所,他托人就能进去参观。

到远郊一片田野,我们最先看见一匹瘦削的骆驼,毛发灰白,正在吃草,神情警惕。再往里走,马圈在稀松的黄土上。黑色白色黄色的马挤作一团,靠近时才能觉察鬃毛下的热气。冬日,田埂荒芜,树林冷清。我们往前走,老板正坐在挖掘机当中清河沟的淤泥,机器轰鸣作响。那是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光头,戴针织帽,有个“9999”结尾的手机号。他在一个学院工作,同时在外面开公司包工程。

老板下车。二人打过招呼,聊起工作,“富二代”开口说:你是什么编?

好一会儿我才理解“编”是指的什么——两人交流事业编、公务员编、市编、省编。老板提到如今日子不好过。男生又说:“我们领导都说,能按时发工资已经不错了。”

老板说,他在这片马场投入三百来万。马场里有十匹马、两匹骆驼。马是他从哈尔滨跟车运来的,都是本地品种,玉石眼,两三万一匹,只有一匹矮脚的棕马是个洋货,叫tony。他不太爱买外国品种,说那些马扛不住鹤岗的冬天。他还打算买孔雀、鱼。一只边牧乖巧地蹲在身边。据他说,之前离婚,“可把自己整糊涂了”,净身出户,原来爱玩车,买过路虎、奔驰、宝马,现在都出掉了。他不指望能靠马场挣钱。不过在鹤岗做生意不容易,他提到一些受阻的经历。

“要赚钱还是得去南方啊。”老板说。“鹤岗太穷了,黑龙江倒数第一!”

我们站在温暖的房子里。屋外田野上有只落单的马。那是老板的第一匹马,一匹棕色母马,被另一匹黑马踩瘸了。它只能独自待在马圈外,俯卧在地,吃身边干枯的玉米秆。老板说,马瘸就相当于被判死刑,治不好,只能慢慢饿死。

离开马场,男生和我坐上车,改道去鹤岗一个别墅区。他在鹤岗没有同龄的朋友——多数同龄人都离开了鹤岗。摩托是他的新爱好,但鹤岗骑摩托的人总共加起来不到二十人。他独自住在两百多平方米的别墅。男生说,好像没什么能带来长久的满足——无论是得到房子,得到工作,得到一辆卡丁车,一辆蹦蹦车,一张弓箭,三只猫,一只狗。别墅有四层,他在每个房间都放上智能音响,包括厕所浴缸前。在家时他总是和音响说话,命令音响放歌、拉开窗帘。三只猫被关在蓝色笼子里,很瘦,毛发稀疏。他打算将猫送给别人。

人们究竟想要什么?他也说不清。“待在鹤岗,没有人听我说话,也没有人需要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毕业后这年,他从一百四十斤长到一百九十斤。别墅区点不到外卖,他就吃速冻的饺子。

鹤岗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曾与煤矿相关。他的父亲依靠运煤起家,又在煤矿行业收缩前离开鹤岗,去外地开厂。男生说他选择留在鹤岗,因为外界变化太快,而他在鹤岗能轻松拥有一切。但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清楚会在鹤岗有什么样的未来。

未来——人们总说这里没有未来。过去已经远离。这座城市不再有太多煤的痕迹,街道上偶尔才会看见被遗弃的厂房和金属管道。

我去了鹤岗的博物馆和图书馆,想看看这里的过去。鹤岗产煤很早,能追溯到1918年。清代,作为“龙兴之地”的东北受到封禁,长期发展缓慢。清末东北解禁,政府推动官方采金,大量采金者和垦荒者涌入。民国初年,有人偶然在鹤岗石头河西岸发现煤苗,开启鹤岗长达百年的煤矿开采历史。虽然时有生产事故,但煤矿带来了繁盛和富足:第一个实现机械化的露天煤矿、第一对现代化采煤竖井、矿区文化宫影剧场的隆重集会、矿务局招待所、煤矿工人疗养院。媒体也记录过那时的兴盛:矿务局年年放鞭炮,两三个小时不停,人们裹着棉服出门看。街上,宾利、劳斯莱斯,8或6连号的车牌,呼啸而过。2012年,鹤岗的房价在繁荣中上涨,城区房价每平方米五千元,同年,鹤岗gdp达到峰值——三百五十三亿六千万元。

但由于煤矿接近枯竭,鹤岗在2011年被国务院列入第三批二十五座资源枯竭型城市的名单。2014年,年鉴里的一份政府报告写道,“即将过去的2014年,是我市矛盾凸显、困难叠加的一年,因宏观形势、产业结构和煤炭行业‘双降’等影响,预计全年生产总值下降百分之十,固定资产投资下降百分之四十三。”

煤矿关停,拆迁,一些被改造成公园。有次,出租车司机带我来到矿山公园,我们来到路边,俯视着山坡对面巨大的露天矿坑,树木枯黄,斜坡上,灰色的矿层和雪交织在一起。底部的平地有辆黄色挖机,停着不动,像个景点。附近有家废弃的炸药厂,铁门露出一小道缝。

我试图往里走,但司机拦住了我。“底下埋的都是炸药呢。”他说。

鹤岗房价暴跌的消息首先在“58同城”上传播开来。2019年4月,鹤岗由于低廉的房价登上微博热搜,越来越多的买房客来到鹤岗。

这种热络带来了商机。梁云鹏是其中一位掘金客。他是一名房产中介,三十八岁。我到店里时,他戴着耳机,一台苹果手机摆在面前:他正在接受抖音官方的连线采访。他穿着一件耐克棕色夹克,中等身材,开一辆黑色奥迪。自从鹤岗凭借低房价出名后,他的房屋中介生意蒸蒸日上。他手上一共有一万多套房子,其中五万以下的只有四分之一,一两万元的更少,只有几百来套。最近,由于那位二十六岁南京女生的新闻,更多人涌来了,都想买两万的房子。

“必须要找到更多两万的房。”梁云鹏说,“客户需求最大。”

他们决定去鹤岗那些偏远的角落找房子。第二天,我跟着梁云鹏去鹤岗南部的峻德老城区核实十二套房子的情况。峻德曾经依傍着鹤岗的四大煤矿之一峻德矿而建立,现在只剩下一些老人在那里生活。在峻德,楼房间距很宽,户与户之间的距离很窄,外表由政府改造过后重新装修,密集,毫无美感可言。楼道里是腌酸菜的气味。有些房子呈现出废弃的景象,霉味浓郁,地上堆着水泥、拆掉的火炉和玻璃碎屑。

梁云鹏举起手机拍照,在租房网站上更新房子信息。不少客人直接通过网络远程买房。他的车座上放着一张新的公证书和委托书,那是一个四川女孩前天通过三分钟的视频电话后定下的房子。

也是他将房子卖给海员李海,卖给那个二十六岁的南京女生,卖给“隐居吧”“流浪吧”的男人,卖给做网络写手、游戏代练、直播、微商的人们,也卖给想要过来抄底的山西老板,上了岁数的南方老人。但这两年,来鹤岗买房的女生更多。

“鹤岗的房子可能代表着一种退路。”梁云鹏说。

至于他自己呢,梁云鹏说,他没什么故事,没读多少书,去北京闯荡过,二十四五岁时,他回到鹤岗,赶上煤炭产业兴旺的时候,那会儿和煤炭沾边的工作都能挣钱。他去给热力公司运煤,每天运五车,两月能赚三万。后来煤炭产业不行了,他就转行做房产中介。在本地的房产中介公司里,他开得早,手头房子也多。不过现在,鹤岗房子出名后,越来越多的竞争对手出现了。有条街都是房产中介,街边的招牌写道,“鹤岗卖房、直播”。便宜房源还得靠抢。

随后我们回到峻德小区。在电线杆上,我看见这样一则广告——

“收1至3万房子!多破都收!”

天气预报提示说一场大雪即将来临,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度。人们从口音中辨别我来自南方,逐一询问我带的衣服数量,听后直摇头。面馆老板对我说,一定要买条“线裤”,就在时代广场买,越厚越好。我听从她的建议,在时代广场的二楼打折商铺里买了一条线裤,外表类似健美裤,里头是绒毛,紧贴皮肤。从外地来鹤岗的女生们又建议我买长款羽绒服——“至少得长到小腿那儿”。我在网上下单一件“270g鹅绒加厚保暖羽绒服”、羽绒裤、加绒马丁靴、护耳防风保暖口罩、毛线帽子和围巾。快递送至九州松鹤站点,我领着成堆快递盒回来,在暖气充足的屋里换上这些,烘出一身汗。再次出门时,我已全副武装,信心充足。

空气越来越稀薄、干净。夜晚的星星亮得惊人,似乎还能见到微亮的银河。早上,粉色的晨光照在楼上。雪就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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