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写这本书时,想起鹤岗,我首先想起的仍是那里的雪和那里的冷。不同于南方,鹤岗的雪蓬松、干燥。最初一两场,雪飘落在街道、屋顶、草地、车窗。雪在路灯下发亮。随后几天,雪慢慢融化。直到一场大雪——用当地人话说——雪“站”住了,此后鹤岗就将一直笼罩在白雪之下。雪逐渐增大,变得残暴,如龙卷风,城市严阵以待,连续的预警,铲雪车、挖机、警车四处劳作,将道路上的雪推到一旁。风中刮起烟雾一样的雪,漫天蔽日。平静时,雪又变得顽固,僵硬,冻住狗屎、烟蒂、人的脚印。街上,人们穿加厚的羽绒服、羽绒棉裤,戴防风口罩,但还是没一会儿就冻得身上疼。随着呼吸,睫毛、鼻孔、口罩里都结上一层薄霜。
这是一座与雪共生的城市。雪成为人们的度量衡,承担人们的欣喜、担忧与烦闷。伴随雪来的是如梦一般短的白日。下午3点,太阳落下,城市就陷入沉寂。这里似乎天然适合过上穴居的生活——正如来到鹤岗的年轻人所选择的生活。
2022年10月底,我从北京出发,带着一件短款羽绒服,两件毛衣,坐上前往黑龙江的飞机。鹤岗在黑龙江省北部,约有八十九万人口。网上能找到这些描述鹤岗的话:“地方政府财政重整”——2021年12月,鹤岗市政府公布取消招聘政府基层工作人员计划,理由为财政重整;“人口流失”——2013年至2021年,鹤岗市区人口减少幅度达17.12%;“资源枯竭”——2011年,鹤岗被中国政府列入第三批二十五座资源枯竭型城市的名单。看多了这些,人们很难不产生这个印象:鹤岗,一个寒冷且遥远的边陲之地。它与俄罗斯隔江相望,没有直达的火车、高铁或飞机,多数去鹤岗的人往往选择在哈尔滨或佳木斯中转。
我飞到佳木斯,拼车到鹤岗,在高速路“南风井”卡口排队、登记信息,看着运送成团草料的大卡车来往,再坐车来到市区。旅途漫长,徒增疲惫,那会儿想去中国哪里都不容易。电话里,一个女人要求我到鹤岗之后得居家隔离。不许点外卖,她说,当然了,你可以吊根绳子,从窗外把外卖拿进来。
最终我在网上找了一间民宿,租金一百元一天,包月一千五,装备齐全,拎包入住。相比这里的房价,民宿的价格算昂贵。后来我才得知,如果有耐心的话,也能在鹤岗找到三千元租半年或一年的房子,但得自己在城里找那些挂着“出租”纸片的房东,打电话就行,至少半年起租,自带家居用品。
站在楼下,我环顾四周,手心冒汗: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常见的电视声、人的交谈声,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风。小区没有边界,几栋居民楼排在一起,暗淡的月光下,就像西北被风蚀过的石头堡垒。一棵柳树随风婆娑摇摆,居民门前,摄像头闪了一下白光,又暗下来。晚上8点,几乎没有窗户亮灯。我不知道那些楼房里是不是真的还住着人。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在鹤岗生活的女孩。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推荐我去买个手电筒。
“鹤岗很多地方都没灯。”她说。她发来一个商品链接。“一块五毛二,便携式迷你工作灯,强光。”
单元楼没锁,我在黑暗中摸索上楼。打开手机照明,墙上盖满了“有证开锁”的红章,一些纸条写道,“由于不清楚户主是谁,给执行防疫政策带来了一定困难。请尽快联系”。也许这些房子已经空置了。这是片棚改区,正是网上最常流传的那些便宜房子,两三万就能买一套顶层的。我输入密码。屋子里干燥、暖和。10月底,鹤岗已通上暖气。民宿是个开间,铺了大理石瓷砖,摆着沙发、茶几。打开水龙头,水有股隐约的锈味。窗外还是一片黑暗,有时传来远处的火车汽笛声。
隔天,天亮得早,我开始隔离生活,无聊时望向窗外。楼房都很像,橙黄色的外皮,六层楼高,一楼不锈钢阳台上挂着歪歪斜斜的金属“福”字。草地上有少量的雪。远处还是长得一样的回迁房,只是颜色不同:墨绿色、米色、白色,整齐排列的窗口就像积木。到了白天,人们走出家门。中年人,老年人,牵着狗,提着菜,戴着口罩。他们彼此点头,在寒冷的空中呼出热气。楼与楼的间隙很大,很空旷,一些家具被遗弃在单元楼门前,灰色布沙发,生锈的金属座椅。
我开始在网上寻找来鹤岗买房生活的人。我加入一个鹤岗的微信群聊,里头有两百多个从外地过来买房生活的人。线上群聊几乎每分钟都有人说话。一个女生说她开网店,用线上虚拟币交易。她的对白也很简单,“我不出门”。另一个女生,二十五岁,住在南边的“大陆南”小区,她是网络小说写手,最近一边写小说,一边帮人装修。一个女生画漫画,住在松鹤小区,和另一个女生相约晚上一起喝鸡汤,看恐怖片《乡村老屋》。一个女人从佛山过来,带着孩子。群里也讨论外界对鹤岗的关注。随着报道越来越多,一些人将备注改成“不在鹤岗”。
有人不断分享近期的新闻链接:
“鹤岗不是北欧”“鹤岗不是乌托邦”“去鹤岗躺平,无非又是骗你去买房”“2022年新骗局:去鹤岗买房躺平”“五万卖房热潮过后,鹤岗再次沦为鬼城”“鹤岗会重生吗?”
人们对此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低廉的房价将源源不断地吸引年轻人来到鹤岗,从而形成新的活力。
但另一个人说,人们在城市里购房,购买的只是那一套简单的钢筋水泥么?
他接着说,不,人们购买的是希望。“房价走低不可能带来希望。没有希望,这里的房价才会走低。”
还有一个男生说,无论外边说什么,他都要去鹤岗。他来自河北涿州,原来在保定一家直播运营公司做商业代播,但公司快倒闭了,他打算辞职,然后去鹤岗。“我像块橡皮,每天都在消磨。”
他写道:
感觉鹤岗就是那个样子
天黑以后就没有什么生活了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子里待着
等待天亮
我决定等喧嚣过去。隔离完,我重新在网上找房子。最初那套民宿过于偏僻,夜路令人心生恐惧。我搜到九州松鹤,一个庞大的回迁房小区,位于鹤岗中心偏南地带,区分楼房的标牌从a组一直到g组。它交通方便,挨着一间大超市,还有一条宽敞的道路,两侧遍布餐馆。小区没有边界,所有人都能通行。楼房十来层高,线条简洁的粉色立方体建筑,裸露在外的阳台凸显出来,印着“保温”。在九州松鹤,顶楼的房子也是三万到五万元左右。鹤岗刚出名时,房产中介经常向外地购房者推荐这里。群里就有不少人买了九州松鹤的房子。他们另一个选择是处在更南边的兴安台,那里以一个马路转盘为中心,周围的“大陆南”“松鹤b”“滨河南”“光宇”都是回迁房小区。
我重新租的房子在九州松鹤一栋楼的四层。房东是鹤岗一名年轻的警察。他说,鹤岗的人们大多有两份工作——一份体制内,一份体制外。他和朋友开车将我在隔离期间购买的食物送过来,留下一箱矿泉水。和许多地方一样,这是楼梯房,楼道很老,剥落的油漆呈现鱼鳞般的纹路。有房门敞开,老人坐在室内,耷拉着眼皮,漫不经心地瞥向门外。楼和楼缝隙很窄。我的房子还是一个开间,一面墙隔开客厅和卧室,刷了简单的白漆。厨房在阳台,总能看见对面住户正在做的晚餐。墙壁很薄,不时传来过路人的脚步声。
外界看来鹤岗是个偏远之地,但身处其中,我很快确认,它依然按照一个城市的节奏运转。这也许可以解释,比起鹤壁、淮南,同样房价低廉,为什么来鹤岗的人最多。人们依然需要城市感。这里外卖便捷:麻辣烫、麻辣拌、手撕鸡架、鹤岗小串、喜家德水饺。楼下的大商场,虽然蔬菜种类不多,但网购可以弥补这个缺陷。一个女生说,她时常线上购买鲜嫩的豌豆尖。其余与大城市没什么区别,鲜肉、冻鸡翅、冻鱼、蜜瓜、活着的大闸蟹。附近有包子店、韩国拌饭,水果店卖黑色的冻梨,路边还有冻带鱼摊位。等下大雪,店铺时而关门,那阵子得靠自己储备食物和水。没人用线上打车软件,人们坐公交,或伸手拦出租车。出租车很多。当地人说,一些煤矿倒闭后,工人都转型开出租了。
鹤岗的马路上种着松树、柳树和白杨,各个城区都有一两家鹤岗本地的连锁商超“比优特”或是“一百家”。城市中心的“比优特时代广场”——“b.u.ttimesplaza”——负一层的餐饮中心人声喧哗。人们谈论到鹤岗的种种好处。在人民广场,一名老人说,年轻人在外打工,房租又高,攒不到钱,为什么不回鹤岗呢?他是名老矿工,在鹤岗煤矿待了四十年。他列举旧时煤矿优渥的收入,集体宿舍,集体医院,集体学校。但他的孩子还是在哈尔滨生活。另一个老人指向远处一座高楼,你看,这样的房子,也才十万元一套。街边一对卖炒冷面的中年夫妻说这里节奏缓慢,生活也惬意。从前,人们爱说这是座鬼城,说这里已经被抛弃了。但现在,网上的关注让人们开始改变对这座城市的叙事。
这里娱乐生活虽然不够丰富,但也存在,剧本杀馆、桌游馆,都是年轻人爱去的时髦场所,还有三家酒吧,分别叫“everythingtolife”“alwayswelcomebar”“dh”,来自同一个商人的决定。“everythingtolife”在一家卡拉ok的一楼,霓虹灯流光溢彩。年轻人在台上唱歌,舞台上装饰着黄色的气球,还有写着“caution!”(注意!)的彩带。歌声震耳欲聋。门前是一道铁路,晚上8点,拉煤的火车轰隆而过。
有家叫作“奥斯卡”的夜店很时髦,但人不多。年轻的服务员端来带黄色霓虹灯的酒塔。9点后,迪厅放出干冰,昏沉的暗紫色灯光闪烁着。有对驻唱歌手,一男一女,在台上唱《红色高跟鞋》《被伤过的心还可以爱谁》。三个年轻女人登台,她们穿着贴身短裙,跳舞,漫不经心。
后来的日子,我接触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仍在呼吸、生活缓慢行进的鹤岗。鹤伊公路旁有一家能打实枪的谕霖靶场。许多人会在五号水库那儿钓鱼。郊区有两间马场,鹤岗中产家庭常会在那儿度过亲子周末。鹤岗与伊春交界的地方有一家滑雪场,隆冬之际,一些年轻人会去滑雪,夏天则会露营。人们也可以在鹤岗的电影院里看到卡梅隆的新片《阿凡达:水之道》。许多地方都有公园,高大茂密的树林、清澈的人工湖、游走的水鸭。冬天,公园被白雪覆盖,层层叠叠。鹤岗正试图利用丰富的森林资源来打造新的城市招牌。主干道上有这样一句话——“鹤岗市森林公园欢迎您”。
在人民广场,正在读初中的男生说他想考哈尔滨的高中。在精酿啤酒馆,两个中年女人正在讨论为孩子买套学区房,以及如何为高考进行相应的教育储备。但她们试图向我强调:鹤岗真的很难看见年轻人了。
为了打发时间,我找到一间爵士舞蹈工作室。店长是两个年轻女生,她们同样在体制内有份工作。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他出生在鹤岗,头发染成银色,跳舞时爱穿松垮的长袖和破洞牛仔裤。最近他在湖南长沙的酒吧里学会了打碟。我问他会不会去鹤岗本地的迪厅打碟,比如“奥斯卡”。“去那里会拉低我的档次。”他说。他的梦想是去北京当模特,或者做主播。
另一个二十五岁的女生说,她刚回鹤岗休息了一阵子,打算再过几天去杭州。她听说杭州的直播行业还有机会。此前,她在北京一家在线教育公司,随后经历裁员。她扎着马尾,戴副眼镜,身材瘦削。她仍然在谈论大城市的生活,比如怎么运营小红书账号。说起感情——她说会用一些互联网人常用的相亲平台,比如有个平台的简介写道:三百万互联网、金融、高校、公务员优秀青年聚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