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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吧(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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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深圳富士康“十三连跳”。此后,郑州富士康厂区的窗外也装上了绳网。所有窗户封死,不锈钢通风管道呼呼作响。厂房二十四小时不熄灯,通宵照明。那段时间,王浩的时间感模糊了。他常常恍惚,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也看不出晴天、阴天和雨天。

有时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恍惚状态,对外界的感知似乎在走向失控。他怕这样待下去精神就会出问题。

如果身体全然透支,人还能维持健康的精神吗?

似乎毫无可能。但时间久了,他似乎又放任自己接受这种下坠感。

这时,王浩在富士康已经待到第三年。他出生在河南中牟,老家的人种玉米小麦,那里是丘陵地形,没有河流,很少降雨。父亲下煤矿多年,有尘肺。母亲种地。王浩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度过了平淡的青年时期,读农业大专,选了园林技术专业。他说其实什么都没学会。当富士康在新郑和中牟交界处落成新厂时,二十三岁的他很自然地坐上公交,去参加面试:

站成一排。

做几个深蹲。

伸直胳膊。

握几下拳头。

再抓几下拳头。

短袖遮不住的地方不能有文身、烟疤。

通过检查,王浩进入富士康,三年过去,他手上的物件变成iphone4,iphone4s,iphone5。不过工资倒没变,还是得看加班时间。他背出一个公式:“一个月扣除星期六、星期日,正常的工作日按照21.75天来算,底薪是1850元,除以21.75,再除以8小时。我的一个小时就是10块钱(10.6321839元)。”

头两年,王浩觉得,只要勤奋啦,努力啦,按部就班啦,像其他人说的那样,自己就能一步一步往上走。第三年,王浩当了线长。再往上——假如顺利的话,他可以当上个组长、科长什么的,更体面轻松,挣钱更多。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线长是“夹心”,下面要管人,上面要拉关系,请组长喝酒、给组长送礼、帮组长代打卡,还有“义务加班”。你见过那种场景吗?科长和组长站在前面,线长站在后面,忍耐,听着。这种场景上演过许多次。

“他们骂什么?”

“我没法说,真的,我说不出来。”那是一些他没法转述的肮脏话。

两种选择:继续忍耐,或是等待希望渺茫的升职。

做线长一年后,王浩辞职了。离开富士康后,他和恋爱五年的女友分手。理由既现实也简单:他出不起郑州房子的首付。后来他再没谈过恋爱。他花了很长时间消化在富士康这三年,开始打零工度日,四处游荡,去了宁夏、河南的工地放电线,也在新疆照看过红枣地。这七八年,每攒一笔钱他就休息,一年选两个地方旅游。有时他也回富士康做临时工,组装苹果手机的屏幕和后盖。

“以前的人,有希望,有盼头,但是现在,你知道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好的发展,你难免就不再想奋斗了。”他说。他觉得他的生活就这样了。

直到看到日本nhk电视台拍摄的“三和大神”纪录片,王浩似乎看见了一个新世界。“我的天哪,居然还有人过这种生活吗?我感觉我够颓废了,可他们竟然会去露宿街头。我再没有钱都会找个宾馆,不可能去外边待一晚上。”

然后,他在手机上看到“花五万元去鹤岗买房”的新闻,随后入群。他看到了隐居吧,最终看到了鹤壁。他向富士康请假五天,从郑州坐高铁到了鹤壁,最快的一班,三十一分钟。

他跟着中介看了一天房。快到傍晚,他想到只是请假,还着急回去上班,就匆匆订下一套房子。五万块,六十平方米。两个月后他辞掉工作,来鹤壁装修了房子:灰色纹路的木地板,灰色瓷砖,深蓝色窗帘,海尔冰箱,五十五英寸液晶电视机,一张两米宽双人床,乳胶枕,还找人做了一床羽绒的被子,花了一千多。他第一次花这么多钱买被子。

装修完了,他什么也不干,凌晨睡觉,下午起床,一天吃一顿饭,去楼下菜市场买一瓶啤酒和几个小菜。醒来就打开电视,有时看电视剧,有时画画。他报了一个线上美术班,学素描、水彩、油画。还有拼图。他向我展示了那些拼图。宇宙、池塘、猫,把上千个碎片拼好。拼图时他什么也不想。

在一张拼图上,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背对着世界,身后是辽阔的宇宙。

直到这时,我仍然是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观察这种生活。也因此,我和这些隐居者交流时经常遇到一些相似的回复:就聊到这里吧;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想说;我的生活你也看到了,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有——来隐居的人不正是因为有个不想谈论的过去吗?

诸如此类。我很快意识到,约隐居者见上两三面也许不难,但想有更多接触就容易碰壁。这也不难理解。如果乐于社交,他和她为什么还要躲起来?我渐渐明白,想探寻这个话题就得克服这些难题——如果想要弄清楚这些人性格和生活的细微之处,想找到他们离群索居的理由,就必须试着让他们更多袒露自己。这是个矛盾。

2021年7月,酷暑,我从北京坐高铁出发,两个半小时就到了鹤壁东站,比想象中近得多。到站是晚上9点,出租车穿过高铁站所在的淇滨新区,窗外是万达商业广场,也有标识着“阿里云”“京东鹤壁”的科技园区。夜晚,霓虹灯牌上标语亮眼,“生态、活力、幸福之城”,是熟悉的城市景观。出租车司机三十岁上下,问我去老区干什么,还打趣说,那里的房子比墓地还便宜。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鹤壁老区,隐居吧里说的便宜房子就在这里。老区的中心是一尊毛泽东雕像,十条街道切分出四方的井格形布局。只要经过五条街,就能从南端走向北端。夜晚,街道冷清,我拉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门,第二天天亮,从酒店窗户望出去,黄蒙蒙的晨光笼罩着低矮的楼房。

中午,我在一家火锅店等待杨亮。他二十七岁,隐居吧的一员,从上海过来,在鹤壁买房后就没离开过,也不再工作。这是一家自助火锅店,三十元一位,来鹤壁隐居的人常来改善饮食,他也是常客。

火锅店不大,客人不多。一旁的不锈钢盆装着火腿、蔫了的蔬菜、银耳,没有肉。一个男人走进来。他身材微胖,小眼睛,寸头,肚腩显眼,穿黑色的紧身衣、牛仔裤和运动鞋。他坐在我对面,有些拘谨,不时用手抚摸下巴。脸有些憔悴,尤其是那双疲惫的眼睛——充满血丝,眼眶周边泛出淡淡的青色。来鹤壁生活后他昼夜颠倒,上网,通宵打游戏,看时事新闻。他一般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

“如果我没告诉你,”杨亮换上一副认真的语气,“你能看出我之前是保安吗?”

他讲起来鹤壁之前的故事。他出生在江西上饶市的一个村子。父母离婚后,他和外公外婆一起住,读到初中时辍学。十八岁外出打工,第一站是江苏南通。但是,第一份工作——“我不想说,真的,说那干吗呢”——他起初不想多谈。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原本打算靠亲戚,亲戚在菜市场里摆摊卖萝卜饼,他待了几天,觉得还不如自己找份工作。联系上中介后,对方推荐他进电子厂或者去建筑工地拧钢筋。他选了后者,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戴着手套,把钢筋拧成承重墙的框架,再灌混凝土。那个夏天很热,很晒。他对当时的疲倦记忆犹新。“你下了班以后就什么事都不想了,只想睡觉。”

后来他决定去上海看看,也许大城市资源多。他在58同城、赶集网上找到很多机会:会展咨询员、敲excel的文员、平安保险销售。这些工作“做六休一”,休息的那天他做兼职,游戏代练,打《英雄联盟》,有时去办婚宴的五星级酒店做临时服务生,提前换上制服,给客人们上菜,端盘子。他记得制服虽然看着干净,袖口和胳肢窝却沾满污渍。酒店在上海最繁华的地方,他住闵行,离得远,下班总是赶不上地铁,骑车回家要两个小时。

算上兼职,他一个月可以挣七千元。这是干满一周不休息的收入上限。最后,他去一家淘宝店做客服,有一阵负责客服部,手下管四个人。他一直拿四五千的工资,直到店铺生意不行,他就辞职了。

他很快意识到一切都在重复。不同的工作只是看上去不同,说到底没区别。最初的热情渐渐消退,他开始在上海尝试短暂“隐居”:不工作,不出门社交,住在月租五百的四人宿舍,下楼吃便餐,回来打《刺客信条》和《文明》。他也喜欢上了日本动漫,比如《火影忍者》《进击的巨人》。现实生活充满谎言,真假难以辨认,他觉得动漫反倒更真实。《火影忍者》里,他最喜欢的角色是李。那部动漫里的其他人不是天赋异禀,就是出身不凡,李是剧里唯一的普通人。

他觉得自己可能欠点运气,上升机会不多,不如干脆找一份轻松点的工作,就去了一家航空公司做保安,每月工资五千。新工作符合预期,不难,没压力,不痛不痒,波澜不惊,房屋漏水都算一件大事儿。2019年底,他看到了有人在鹤岗五万买房的新闻。他动心了,在网上看到了隐居吧,看到河南鹤壁。他开始计划隐居,决定攒到三十万就辞职。

保安工作第三年,他和领导吵了一架。那是件小事,保安队长占了他的网线。但他不想再这样低声下气地和人打交道,又觉得已经攒到十万块,至少够待一阵子了。

吃完饭,我请杨亮带我去家里看看。他说还有个室友,因此不便让我进入。那个室友每月付三百房租,住客卧,待在房间打游戏的时间比他还长。但他说可以去楼下看看。我们沿着鹤壁老区的街道往前走。走到长风路,经过一片灰色的楼房,墙面爬满枯萎的爬山虎,有的玻璃窗碎了,看进去黑漆漆的。地图上这块区域没有名字,当地人叫这里“小角楼”。楼群中有块空地,蔓延着杂乱的野草、玉米秧和南瓜藤。有老人推着摇篮车,或者坐在竹椅上乘凉。不远处火车呼啸而过。

他站在一栋楼房前。就是这里了,他说,他的“隐居地”就在顶层。抬头,往上看,麻雀飞过,天色灰黄。

大多数时间他就待在那间房子。之后他发视频介绍了他的日常,偶尔出门去菜市场买菜,做一次饭吃两天。后来办法更简单:网购成品料理包,雪菜毛豆肉丝、巴西烤肉或者香辣鸡杂,一袋能吃一天,这样每天生活成本约五块。厨房有一桶大米、一箱大碗面、二十四罐梅林午餐肉罐头、八十包压缩饼干,还有一些固体酒精。这是储备物资,轻易不动。看到东北拉闸限民用电的新闻,他买了发电机,两块太阳能发电板,装在楼顶。河南发生暴雨,他又连夜买了皮划艇和一套救生衣。做好哪里也不去的准备。台风也好,暴雨也好,做足预案,只为坚守在这所房子。

“你现在觉得鹤壁的生活怎么样?”

“没那么好,但也不坏。”他说。

“一个人的生活真爽啊,根本不用考虑别人。”不过他还是喜欢在网上这样分享生活。最近他买来一只橘猫。他吃速成料理包,还是惦记着给猫买猫粮,喂驱虫药,去菜市场买鸡胸肉水煮给猫吃,又买来一台二手自动猫砂盆。来鹤壁一年,猫胖了,他也一样。猫在水泥地上打滚、伸懒腰、睡觉。冬天,鹤壁老区时常停电。这时能陪他打发时间的只剩猫了。

老城区的地王广场里,服装店正在促销。甩卖,甩卖,最后一天!有人牵着一头梅花鹿,鹿脖子上挂着金黄色的铃铛。胆大的女孩上前摸鹿。鹿耳朵颤了颤。再往前走,我们又到了那尊毛泽东雕像。两个老人穿过马路,双手合十,在雕像下鞠躬。离开城中心,街上人少了许多。路边有座荒废的房子,大门敞开,油漆剥落。

继续往前走。杨亮聊到以前的恋爱经历。说到和女孩的相处,他总是回避我的目光。他说起在上海时尝试追过两个女孩,都失败了。来鹤壁前半年,带着最后试一把的想法,他在网上发帖,说要在上海有偿找个女朋友——他声称有十来个女孩应征。

“我当时选了三个,一个学民族舞的女孩,一个正在上大三,还有一个年纪比我大。我当时在航空公司做保安,然后在工作单位附近,上海青浦区比较偏的地方租了一间房,租金一千六一个月。她们先后搬过来。”

“你知道她们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我只喊她们‘喂’。”

在他的描述中,女孩对他很亲近。

“你当时和她们一起干了什么?”

“去城隍庙坐了邮轮,吃五百元的海鲜自助餐,还一起去上海迪士尼乐园。”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去迪士尼乐园,好在不是节假日,人不算太多。

她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只说自己在一家航空公司上班。“我从来没说我是一名保安,怎么能告诉她们实话?”

关系很快结束了,花去不少积蓄。他提供的聊天记录证实了其中一段经历。他认为绝大多数人生活的最终目标就是结婚生子,他自己也是。他信奉金钱在婚恋里的主导作用。来到鹤壁后,他将更多时间花在网络上,为热点事件发表看法,与人争执,似乎成了一个躲在网络后面的人。

我几次和杨亮交流,聊到有关游戏里的逃跑,现实中的逃跑。眼下积蓄还够他在鹤壁待半年,之后呢,他知道可能还是得回上海打工。攒到三十万,他就打算隐居一辈子。再往后,他不愿再出门跟我交流了,理由是外面太热,他又是个宅男。

告别杨亮后,我一个人在鹤壁走。离开老区中心,往边缘去,看见一些老旧的厂房,金属管道,封闭的园区,废弃的澡堂,篮球场。早年鹤壁共有十一个矿区,现在已废弃一半。有个矿区被砖墙包围着,一对夫妻看守。我去那里看了看。黑狗叫个不停,鸡关在笼子里,地面泥泞。一座高四层的红色砖楼从中间裂开,藤蔓伸出来,楼房周围是树木、灌木、苔藓、爬山虎。矿井口被封住了,但还是有枝红色的蔷薇从泥土里钻出来。继续往深处走,一座黄黑色的小山,罩着绿色纺织布,底下堆着细碎的煤铅石。我爬上去。空中弥漫着金属的味道。

我想着此前在隐居吧里看到的这些人的生活,这些短暂的一瞥,短暂的交谈,模糊的身影。如果试图回答最初的疑问,那么,我应该走到这种生活当中去。

后来,我去到了鹤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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