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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丝汆丸子(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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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大董老师在办公室煮饭,正好是我生日,他让徒弟做了一道萝卜丝汆丸子,很鲜美。“这个天儿(季节)的萝卜,就是清汤,什么都不要加,甜的。”大师傅说。我仔细询问了制作的过程,隔天在办公室做了几次实验,都很成功。甚至发现,用工作室茶水间的电饭锅,丸子个头在2.5厘米直径最合适,这让我很有成就感。

萝卜丝最好是切,我没那个刀工,便用了刨刀,口感上有损失,少了几分顺滑,但也不错。萝卜丝下到丸子汤里,刚刚煮沸就关火,软硬刚刚合适。这时候盛出来,加芫荽和香葱,扑一勺白胡椒,鲜汤一下变得醒目,且暖意融融的。

今年很巧,因为父母过旧历生日,我们三个人的生日居然都在一周之内。父母已经年过八十,按他们的说法是不再过生日的,最后勉强和我一起吃了一顿饭。

每次和父母吃饭,我都会不自觉地观察我爸爸用筷子。按照老家的说法,看一个人拿筷子,就知道离父母有多远。父亲拿筷子的方法,不仅像拿毛笔,而且握在筷子的尾端。他确实是兄弟姐妹七人里,无论读书、工作,都离我祖父祖母最远的。

也许是这个原因,我们兄妹小时候,父母格外叮嘱我们,拿筷子要往下一点。小妹妹执行力最强,每次吃饭,拿筷子的手指几乎都要戳进碗里。果然,父母退休以后,搬到北京来,还是选择和小妹妹生活在一起。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小妹妹性格温和。在工作或是社交环境里,我给大家的印象都是人畜无害的好脾气。性格里的慵懒和暴躁,几乎只在至亲面前才得以流露。我在家很没耐心,和父母待半天,就会因为各种小事发火。在这方面,小妹妹比我要好得多。

母亲幼年时身体不好,注射了过量的链霉素,现在耳朵几乎什么都听不见。而她恰恰交流欲望很强,每次看见我们嘴动,她就能发表一通意见,且十分笃定。经常和她说话,我们彼此是前门楼子vs胯骨轴子——各说各话。比如我们多次劝她去换一个助听器,她先警惕地看看我们,然后等父亲用很慢的语速给她重复一遍。“我才不要什么助听器,”她拍着爸爸的肩膀,一脸傲娇,“这就是我的助听器。”

那天清晨,妹妹给我打电话,她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你先不要紧张,我现在正和老爸搭救护车去医院。医生已经联系好了,你来的时候在等候室等我。”父亲突发心梗,我腿都软了,忙不迭往医院奔。一个小时后,三兄妹在医院聚齐,好在发现及时,父亲做了支架手术,送进病房观察。

因为疫情,医院不允许探视,偶尔借用护士站的电话,老爸会给我们说一下病情。他是个乐观的人,我们自然也不能添乱,总是说一些吉人自有天相之类安慰的话。父亲则话里话外总会提到老太太,这么多年,都是他做饭,我们明白,他最牵挂我妈的一日三餐。

漫长的十天,全家人一边等待,一边照顾老太太。母亲前年中风,行走不便,大妹妹便放下正准备高考的儿子,过去给她煮饭,再后来,表妹也从老家过来帮忙。中间我抽空去了一次,在市场上买了萝卜和肉,还买了海南的白胡椒,只用了半小时,做了一锅萝卜丝汆丸子,算是阶段性烹饪成果汇报。妈妈吃了很满意:“很好吃,等你爸爸出院,你要再做一次,他应该喜欢。”

妹妹家的厨房窄小,父亲出院那天,我在按照母亲的意思张罗饭。萝卜丝汆丸子,这是指定的病号饭,当然也做了些其他的。显然父亲恢复得不错,不时过来告诉我,什么佐料放在什么地方,好像很轻松的样子。一大锅汆丸子端上桌,我轻轻地给他盛了碗。“这东西很好消化,最适合这个季节吃。”母亲在旁边大声评论:“我们家三个孩子,就是老大做饭最好吃。”她丝毫不考虑几天来一直做饭的妹妹们的感受,不过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也是好久没有的事情。

父亲用调羹舀了一个肉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几下,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哎呀,我差点吃不到这口了。”

全家人突然静了下来,几个子女已是中年人,都低着头。碗里的萝卜丝,柔顺地贴伏在清汤里,衬着蓬松的肉圆。就见我妈把手放到父亲肩上,轻声说:“不会的,我们不是约好了活到三位数的年纪吗?”

你看,我妈的听力,就这么时好时坏。

2020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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