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生活习俗和文化的差异,东西方对美食家的界定有很大不同。在西方,美食家是一门职业,他们有敏锐的嗅觉与味蕾,能细致区分不同的味觉感受,也能凭借经验和审美,判断各种食材搭配、加工烹饪以及艺术呈现的效果。而中国的美食家,就像今天大家公认的蔡澜、沈宏非等,则继承了古代文人的传统,很注重把对食物的感知与时空的变换,以及个人的阅历,用训练有素的文字,风生水起地呈现出来。我无论是见识还是表达,都无法望其项背。
不过有次和学者陈立聊美食,倒是给了我一些安慰。他说人类享用美食的终极境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达到颅内高潮。有权有钱的人可以通过精细制作的食物,和繁复的进餐仪式去获得;但普通人也可以依赖简单平凡的风味暗示,通过咀嚼,甚至吞咽,达到同样的享受。从这一点上说,食物无所谓高下,人也是平等的。陈立老师的专业是心理学,他用现代科学的逻辑,讲述了中国古代的价值观:广厦万间,夜眠只需六尺;黄金万两,一日不过三餐。如此说来,尽管赶不上美食大咖,踏踏实实地做一个吃货,也蛮好。
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是在饭局上,应该有些年头了。那时北京的饭局很兴盛,一堆你们这样的文艺青年扎堆儿,我负责点菜和旁听,那是很温暖的一段时光。因为张罗你们吃饭,我自己也开始写美食专栏。因为写美食多了,后来又拍了美食纪录片。所谓的美食纪录片,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借鉴了前辈美食家对食物精准、生动的描述,将它们用视觉化手段表现出来罢了,这需要专业程度比较高的一个团队,我个人只是其中一分子。
不过呢,做美食纪录片时间久了,渐渐地,也对美食有了更多的认知,食物在我的认知里,也不再是食物本身。就像两口子相处久了,就会越来越了解对方的习惯、脾性,还有更多的过往。
最初拍《舌尖》,我们是被浩繁的中国美食震撼,希望寻找其中的奥秘。后来我们的节目里除了美食,更多关注的是传统和人。到了前两年开始《风味人间》的制作,我们把坐标置放到整个星球的范围,在食物里探索人类的共同智慧。你看,我们也在努力改变。
现在我眼中的美食,不仅仅是认识世界最有趣的通道,也是人与人交流最便捷的途径。传说中的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相互不能交流,巴别塔就这样成了烂尾楼。但我们的食物,有这么多的相通之处。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应该粗心了。
前一阵子,受邀去ted做了一个演讲,我梳理了这些年做美食的一些感受,有空你可以看看。要是没时间看,我可以画一下重点,演讲的核心意思,我想说,现在社会发展太快,很多传统食物在一点点消失。作为纪录片人,拍美食,用影像记录食物里我们祖先一路走来的印迹,这是我们的本分,也是我们的幸运。
你看,相比美食家或美食工作者,我更愿意大家把我当成一个纪录片导演。纪录片是一个相对边缘的行业,在今天的经济环境里,拿到拍摄的投资,或寄望有很好的回报,都不容易。
给你写这封回信,刚好是我生日,给自己写了一首打油诗,其中一段是这样的:“沃野千里风味,灯火万家人间。一言难尽纪录片,倏忽五十五年。”呵呵,自己都觉得很尬的“老干体”是吧?但我复述给你,是想表明,骨子里,我是个很传统的人。
说起来我挺幸运,出生在教师家庭,1980年代初思想解放时考到北京读书,大学毕业国家分配到媒体,又搭车中国电视的黄金时代。专业做纪录片,也赶上政策扶持。做美食的时间,又遇到国人消费升级……我相信常识,但有时候又不得不感叹命运。
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我想大概还能再工作十年。以后有机会,还会继续拍摄更多其他题材的节目。为了能够对得起投资方和播出平台,现在这些项目,都处在孵化阶段。我们的小团队取名叫“稻来纪录片实验室”,很大程度上也是希望能够在纪录片领域做出更多尝试。无论是社会类、历史类,还是自然类,我们都有兴趣。
希望几年后,我还能回归我纪录片导演的角色定位。那时,如果你再给我写信,希望我们只谈纪录片,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啰里啰唆写了这么多,就此打住。祝你一切好。
黑蜀黍
2020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