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到了饭点儿,这里虽然也会排起长队,但大多数客人还是因为冷面价格亲民前来果腹。严格意义上说,它更像快餐,称作美食有点牵强。尽管也有我这样的死忠顾客,但受到之前的屡次暴击的影响,我也变得很低调。偶尔谈及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口冷面汤,总是欲说还休,像《虎口脱险》里地下组织吹着口哨寻找同党一样惴惴不安。当然万一遇到志同道合的,立即会引为知己。
前些天,在羊大爷吃涮肉,不知怎地,北京长大的大爷提起,“打小儿就好吃口延吉冷面”,我即刻起立,离席过去敬酒,这必须是莫逆之交啊!不过,我俩高山流水的友谊,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便宣告破裂——因为他喜欢的是二分号……在这么垂直细分的赛道里,居然能发生内卷,这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毕竟,我开始吃冷面的时候,二分号还没有诞生,我的味觉习惯只能参照一分号从一而终啊。
其次,这家的冷面到底“正宗不正宗”?看了我文章的人,意见表达最为强烈的群体,都来自东北。毕竟,冷面是他们饮食生活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一部分。而府右街的冷面,既不同于鸡西大冷面、沈阳西塔冷面,也不同于现今的延吉冷面。
我有一个叫梅梅的学生,挺瞧不上我爱吃的冷面。有一次吃完了,这个东北人直接告诉我:“知道什么是冷面吗?冷面首先要用牛肉汤,肉汤才是冷面入门级别的标准。”她直接说:“您吃的啊,是假冷面,不正宗。”这件事儿,天蝎座的我耿耿于怀了十好几年。直到《风味人间》拍摄《谷物星球》一集的时候,针对荞麦制品的朝鲜冷面,调研员小花同学写了十分细致的田野调查报告,我才对这东西的前世今生有了粗略的了解。
冷面诞生在朝鲜半岛北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也就二百年的时间。从风格和历史上,大致可分为平壤冷面、咸兴拌面、延吉冷面和晋州冷面四大类,他们有的讲究荞面,有的讲究铜碗,有放姜碎,有加黄芥末……即便是汤,也有牛肉、牛肉加鸡肉、海鲜汤底之分,你很难说哪一种正宗。如果按照最早的文字记述(朝鲜士人洪锡谟用汉文撰写《东国岁时记》)来看,“用荞麦面沉菁菹(萝卜泡菜)、菘菹(辣白菜)和猪肉,名曰冷面”,这居然是猪肉汤底哦。
更重要的是,按照东方民族的传统习惯,能够被记载的所谓“正宗”,大都是一种食物“最体面”的做法,并不是大多数人有资格享用的。正如我们总习惯把古代宫廷的锦衣玉食,默认成“祖先的生活方式”,其实,我们有血缘关系的直系祖先,大概率都是过着拮据生活的平民。
冷面,老百姓和贵族吃的显然是有区别的。延吉餐厅的前身,是1941年日占时期,一位朝鲜侨民在北京开设的。东北亚连年兵燹,当时哪儿有什么肉啊?有钱人家做冷面用牛肉和鸡肉煮汤,而平民用的不过是加了水果和姜的汤底罢了。几经变迁,这种简化版的平民冷面也就成了一代人的记忆。从食物考古的角度,这家冷面恰好是战争和流离的食物孤儿,是平民的朝鲜半岛孤悬海外的孑遗。
第三,这家冷面到底有多“难吃”?有八十多年历史的小饭铺,延吉餐厅的冷面工艺一直保留着最初的样子,没有什么太多的“与时俱进”。而朝鲜半岛北方和南方,先后影响了国内之后,冷面市场早已今非昔比。
其实,延吉餐厅现轧现煮的冷面,温度口感都属上佳,加上泡菜(生泡菜,发酵程度低)和辣酱(我喜欢酱中带葱段,可香可香了),都做得中规中矩,吃起来还是很过瘾的。不过由于顾客太多,有时面的需求量大,一锅煮出来难免就有先后——如果放置超过一刻钟,整个的面体就会出现膨胀和懈怠,影响口感。
最近我的经验是,不着急取面,边吃小菜,边看着后厨的监控录像,右上角的那个分屏画面里,清晰地显示什么时候开始煮面、什么时候捞面,分装开始的时候,我再过去排队等候,这样就能确保吃到的面是弹牙爽口的。但估计,大部分顾客并不知道这个诀窍。
最后,我还要声明一下,以免再被吐槽。这家面馆真可能不适合您的口味,我用文字记录它,只是因为它是我吃过最多的一家餐厅。在这里,我从一个学生变成了记者,从青年到年过半百。在这里,我度过了人生中许多重要的时刻。超过一千次的就餐经历,也足可以覆盖我一年中的每一天。
比如,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是5月底,北京已经很热。我能回忆起某一年的此时,天也是这么热,我从北大医院出来,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到此处。那时,延吉餐厅朝东临街的大窗户还在,街上很多人,不时有成群的年轻人涌进来吃午饭。而我,低头坐在窗边,像见到老友一样,仔细地吃完每一根面条……这情景历历在目。
食物,更多的时候承载着记忆,见证着岁月,它是属于个人的。
2023年5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