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边看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个摄制组在安第斯山拍摄的pacha manka,古印加人的大地之锅和我眼前看到的是那样地相同,只不过我们放的是鸡,而他们用的是豚鼠。
食物是我认知世界最有效,也是最有趣的通道。一个小小的烹饪行为却能让我看到远隔太平洋的人们共同的生活智慧,从食物的角度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饮食孤岛,人类本身就生活在同一个家园。
我和助手决定在林珂的带领下先去吃饭的地方一探究竟。这家没有名字的餐厅只有一张桌子,就在村口,然而餐厅老板一家正在享用午餐,老板娘一摊手,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潮汕话,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说,看看,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老板娘叫曾德艳,是四川宜宾人,不过连林珂这样的潮汕土著都听不出来她的口音,她已经是一个地道的潮汕媳妇了。于是我开始用我拿不出手的四川话和她套磁,说到了黄金芽菜、大刀白肉、竹笋竹荪、姜鸭面,老板娘脸上才绽出笑容,害羞地说,你讲的这些要我妈妈才会做。显然,刚才的冷漠渐渐化解,老板娘决定给我们做一餐饭。在很多地方都是这样,说到故乡,说到故乡的食物,这是人和人之间非常好的沟通媒介。
我非常理解老板一家此刻的心情,原本年初二是潮汕人回娘家的日子,她的母亲在韶关,和弟弟一起生活,原计划她们是要开车五个小时去韶关,趁着高速路免费,由于我们的到来,这个计划只好搁置了。
老板娘在摄制组到来之前,从邻居家买了一只水鸭炖上,打了边炉,然后又把二姐家春节做的一只白切鸡拆了,摄制组风尘仆仆出现的时候,菜已经摆满了一桌,而我和林珂已经喝了好几泡岭头单丛。
拍摄纪录片的人就像行脚僧,镜头前的任何变化都有可能让一顿饭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再回来看,饭做得有好有坏,只有当你饥饿的时候,饭才变得更加香甜。
吉林敦化,牡丹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新民村就在江边。初十那天从延吉机场出来,对面一个敦实的、穿着呢子大衣的男人跟我说,陈老师,我是择授,杨波让我送您去新民村。
择授陪着我在市里简单吃了口饭,外面突然开始下雪了。到新民村大概三个小时的路,开车的择授说,看起来今天我们到不了村里了。雪越下越大,好几次我都想着要不要返程,择授拍着方向盘说,你要相信我的驾驶技术。择授从前看过我的纪录片,也为敦化的杀猪菜能够被我们拍到而自豪。雪越下越大,摄制组为了安全回到靠近公路的一个小镇上等我,晚上我们就在镇上一个小旅店住了下来。
第二天天不亮,又经历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艰难地到达了摄制组所在的小村子,眼前的一切让我非常吃惊。目所能及处荒无人烟,只有几家房顶的烟囱冒着炊烟,一切安静极了。我天生怕冷,前一天在供销社买了棉裤,但很快就吹透了。和内地不同,这里的团年是以村庄为单位,杀猪,办席,都需要很多家人过来帮忙。主人公老刘家杀了一头三百斤的大猪,我第一次明白了过去我们在城里吃到的杀猪菜实际上是不能称作杀猪菜的。用科学家的说法是,猪肉在最初的五个小时风味最为饱满,只需要白水煮一煮就有别样的甜香。
和全中国一样,全村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春节对他们来说,和传统意义上的欢聚已经有了很多微妙的变化。好在东北人骨子里喜欢热闹,从初期开始,村子的秧歌队每天排练,也每天聚餐,在摄制组导演的眼里,各家各户的菜,差异非常小,更多的是人和人之间的情感交流。
这种一个自然村落依赖美食聚集起来的力量,是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最后乡村中国的新年景象。
这里我只是把个人的春节行程做了一个梳理,其实从元旦开始,到6月30日,我几乎马不停蹄地在几个摄制组之间来回奔波。六个月,在北京安定地待着的时间不超过二十五天。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有多辛苦,就像春节,可以选择在家团圆,同样也可以看一看中国农业社会最后的样貌。我们过节的年味儿在一天一天变淡,而只有在平时我们无法看到的乡村里才能感受这种农耕文明遗留的强大传统,更何况在这一路上,有这么多有趣的人,他们的巧手又创造出这么多美好的食物。
八个月后,《风味人间》开播的那天,汪兆慧、林珂和择授都给我发来了短信,我和他们相隔万里,半年前的相逢在这时候重新让我感觉到了温暖。
用我朋友老六的名言:你带来欢笑,我有幸得到。
我的感恩之情是延续在我的工作里的,所谓美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相逢。
2018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