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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朗的功课(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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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艺术家都是心理不健全的人,

他们在意自己的表达,但不一定在意你是否能懂,

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客人都是精神科大夫。

罗朗(michael d. rosenblum)拥有很多头衔:餐厅主厨、作家、人类学研究者等等,但更多的时候,他愿意别人叫自己学生,一个中国文化的学习者。

他的足迹遍布中国大江南北,在宁夏红寺堡跟代代相传做面条的家族学习拉面技艺,也在甘肃青海交界的安多草原,学做藏族传统的牦牛酥油、酸奶和奶酪,还在贵州的威宁,请彝族和白族师傅教授他做腊肉和火腿的工艺。

我收到过罗朗寄来的腌菜、豆酱和两种茶,用这些招待客人,每每收获称赞时,我都会说,这是一个外国人做的,随即就可以看到对方惊讶的表情。从这一点说,罗朗是个名副其实的“学霸”。

不过,罗朗的这种千里而往的学习,往往是细碎而非系统化的。我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在中国境内拜一个有名望的师父,因为在中餐传统里,师承,有着格外重要的意义。它不仅能让你接受系统的训练,拜师这件事情本身,也是烹饪技术传续,厨师体系开枝散叶、发扬光大的关键。

罗朗说自己做过尝试,但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他都没有“机缘”拜在某位中餐师父的门下。罗朗笑着摊开手:“可能是他们觉得,一个外国人,不可能用功,不会吃苦吧。”

后来,在与罗朗的通信中,他更详细地分析了关于师承的一些认识。由于历史原因,中西餐不太相同。教学内容上,中餐更偏重实践,而西餐偏理论。教学方法上,西餐要求厨师是全面的,而中餐会在刀工火候、红案白案方面有更精细的划分。除此之外,“美国相对简单,学徒更像学生。在工作中表现出忠诚和努力,同时展示出某些方面的天赋,老师会给出一些建议。而在中国,师父更像一位掌握核心技艺的人,这些技能可能是他们谋生的唯一方式,所以在传授的时候,会非常谨慎”。对这一点,罗朗表示理解。

事实上,罗朗在少年时代,因为家庭经济原因辍学,不满十六岁便在亚特兰大唐人街一家叫“龙珠”的中国餐厅帮工,加之他此前习练咏春拳的经历,让他迷恋上中国文化,并且开始学习中文。

高中毕业那年,罗朗立志做一名专业厨师,他把想法告诉了表哥安德鲁,一位有新闻学硕士学历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主厨。表哥赞同他的想法,同时希望他不要放弃教育和深造,于是罗朗在完成烹饪学校学习后,边工作边学习中文,并且在1998年,以交换生的身份进入上海师范大学学习。

如今距离罗朗第一次来中国,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他已经习惯用中文自由表达。这位康奈尔大学学士、香港大学硕士,在担任我们纪录片顾问期间,曾给《风味人间》的导演们做人类学培训,主题是“耕种对于谷物民族的意义”,一个半天,全程都是流利的普通话。

然而,罗朗的烹饪“童子功”,却是在美国烹饪学校打下的基础。和使用语言不同,中餐和西餐烹饪,无论世界观还是方法论都差异巨大,它们就像两套不完全兼容的操作系统。做中餐,罗朗经常像一个非母语写作者,想在异国他乡实现作品表达,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猜想,这或许是他投师无门的真正原因。

广州沙面,一座民国时期建筑的顶楼,“朗泮轩”就在这里。这是罗朗的工作室,天台上密植莳萝、罗勒、迷迭香一类的香草,郁郁葱葱,他和团队的几个年轻人不停地忙碌着,两条狗穿梭其间。后厨很宽敞,整齐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餐具和厨具,我同事笑话他说:“哎呀用得了这么多刀具吗?中餐师傅一把刀搞定的事,真是差生文具多……”罗朗笑笑,并不作答。

2019年,罗朗从北京搬到广州定居,他喜欢这座四季可以闻到花香,同时有着深厚历史传统的城市。他与合伙人高克宁打算用这里做一个美食工作坊,把十年以来他做中餐的功课和心得做一个总结。经过漫长的装修和调整,一切就绪的时候,全国餐饮业遭受新冠疫情的重创。尽管罗朗的菜得到了很多明星和美食家的赞誉,但人气一直没能有根本的扭转。

作为主理的罗朗,脸上却也看不到任何焦急,他照样旅行、读书、参加电视节目拍摄,似乎“生意”与他无关。在餐饮同行看来,这是一个另类。

的确,在“什么是一顿好饭”这个话题上,罗朗的认知与我周围很多人都不相同。中国餐饮十多年来已经连跃了几个台阶,无论在出品、环境、服务、客单价上,都已经有非常清晰的目标以及分层的服务对象。在大多数人看来,一顿精致的餐饭,首先可能要顾及顾客的口舌的满足,在此基础上的多重感官享受,则是意外之喜。而罗朗并不这么看。在他心中,文化传统的意义可能大过时尚美味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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