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餐桌上,辉哥还会经常表现出辩手的范儿,引经据典地捍卫自己的观点,尤其和老朋友一起更是这样。有时候,看到他坚定铿锵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认真劲儿,真的很担心朋友之间伤了和气。
当然,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辉哥更多地会被他的高情商左右。即便有不同意见,他也会十分谦逊和有分寸地笑笑,找准时机,再缓缓说:“不过呢,我听过有另外一种说法哦……”然后小心翼翼阐述自己的观点,并且随时可以打住。
作为美食作家,辉哥几乎是一夜之间出现在美食爱好者眼前的,很突兀,但也是情理之中,就如同他自己的答案:“从来没有所谓的横空出世,只有经年的积累。”他是一个善于收集和总结的人,对美食的阅读和感悟不过二十年的时间,但集腋成裘,才有了今天的收获。
过往的中国文人美食写作,更多是借由食物抒发自己的感怀,这大都因为对现实有某种失意或叛逆。清代的袁枚,年过而立仕途不顺,决意辞官归隐废园,以诗文和美食与世界打交道,最终在晚年写下了中国美食史上最重要的著作《随园食单》。
辉哥真正接触美食文字,也是和袁枚辞官时差不多的年纪,那是他人生经历的一次低谷。对此,辉哥自己从不避讳。
在那几年的时间里,他选择了读书,最初读苏东坡,寄望找到一些励志内容。“没想到读来读去,最让我心动的,倒是那些有关食物的文字。”辉哥回忆说,“就像在黄州,苏东坡能自己找乐,尽可能把日子过好,这是支持我在那个时候认真读书的原动力。”
这是他美食阅读的原始积累,他的“第一桶金”。其实苏轼写美食,加在一起不过千余字而已。但在辉哥心目中,它们至今依然排在《山家清供》和《随园食单》之前。更重要的是,苏轼见到食物就喜形于色。美食真有这么大的魅力?这让他想“探个究竟”,自此一头扎进古书堆里,并做了海量的读书笔记。
那些关于美味的记述,点燃了他对生活的希望,在那段幽暗的岁月,也激活了他对童年的记忆。
海山岛(海山镇),林卫辉的出生地,他的童年一直和南中国海北缘的这片潮汐相关。至今他都喜欢自夸,在中国认识海鱼最多的人里,可以排名前一百。
每天一放学,他和小伙伴就到海边去在滩涂上寻找,给家里的餐桌做补充和点缀。寒暑假也会去码头上帮忙,能“得到几分零钱”,或者吃到“一碗猪肉汤面”。但当年的他,觉得海岛上一怕干旱,二怕台风,渔民太辛苦,他决意靠读书改变命运。
父亲在相邻的钱东镇行医,辉哥跟到这里读中学。父亲相熟的一位厨师,南人北相,每次做席,这位高个子乡厨,都会先把蒜末炸酥,做出来的菜,味道便与海山镇完全不同。当年他只是好奇,也没有多想。这些往事,更多的是在那几年,他靠读书纾解困顿的时光里反复回忆和咀嚼的。
如今的辉哥,是炙手可热的美食作家,书商们眼中的现象级写手,他们纷至沓来要求合作。我个人倒是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希望辉哥写慢一点。
几年前,我给一家公司录制美食音频节目,在网络播放,两周一期。为此,我逼迫自己读书,那一年多时间,我的收获确实很大。然而“萝卜快了不洗泥”,现在重读当年的文字记录,有很多遗憾,也有一些错讹。每想到此,不免还会脸红。
后来,陈立老师给过我提醒,他说:“人的阅读过程,实际上是个摄取的过程;思考过程,才是一个消化过程。”用陈立老师的话说:“最好的状态是有限地阅读、有限地听闻和无限地思考。”毕竟,思考才是最有价值的,我虚长辉哥几岁,很想把陈教授这句话转赠给他。
今年3月,儿子从广州去美国,我带他去看黄埔军校旧址,顺便拜访辉哥的家。黄埔社区进门处便是菜场,种类繁多,对我这个北方人来说,眼睛完全不够用,各种艳羡。
辉哥像个导游,一刻不停讲解。比如见到被广州人称作“清明菜”的藠菜,他便介绍,这就是《礼记》所说的“薤”,“脂用葱,膏用薤”,曾经是用来给猪肉调味的……说到吃的,辉哥眼睛里总闪着异样的光。
岭南,留存了那么多中国古老的生活方式,就像藠菜,穿越两千多年历史,还能静静躺在现代菜市场里。辉哥开车带我们去军校,一路不停看见珠江水系从车窗外掠过。海山岛出生,定居黄埔岛,这像一个闭环,也像一个隐喻。
进军校参观,辉哥没有陪。他坐在大榕树下,掏出了宝贝手机,直到我们父子出来,他的写作姿势都没变,估计又有一篇新文章要出来了。看着一个年过半百的汉子,在经历了少年得志、仕途意外和商海打拼之后,能够这么云淡风轻地做着自己热爱的事情,这也算是得偿所愿吧。
辉哥心大,估计他的美食写作一定是按下倍速键的,而且不管这个世界是在暂停还是后退。虽然又想起陈立教授的话,我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2022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