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只有当你远离它,才会发现它的美好,
就像月饼,就像故乡的月亮。
打开电脑,同时跳出两个弹窗。一条是资讯,阿波罗11号登月成功五十周年;另一条是广告,各种礼券在提示又到月饼季了。这好像一个隐喻,同样是月亮,不同的人能读出不同的意思。
“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亦是人类的一大步。”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的这句话,我是成年以后才听到的。尽管他登月的瞬间,收看电视直播的人数创造了世界纪录,然而我的整个童年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但童年里有月饼。
五十年前,尽管大家都不富裕,但月饼尚能吃到。老家的月饼,馅儿一般是红糖、猪油以及干果,瓜子、花生、核桃、芝麻什么的,还有冰糖,中间穿插着一种叫青红丝的果脯。苏东坡所谓“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说的是不是这种传统的中原月饼,我不知道,倒是老家的月饼皮儿确是酥皮,有很多层,底下垫一层油纸,吃的时候,用纸托着,以免遗撒。
尽管每年只能吃到一次,我对月饼却没那么感兴趣。两个原因:一来,因为月饼过于油腻,同时吃的时候要特别小心,比如冰糖是硌牙的;二来,吃月饼,还意味着要写作业,对于懒惰的我来说,这是个负担。每年八月十五,吃月饼前后,总要写一篇关于月亮的作文,通常,结尾的句式是这样:“手捧香甜的月饼,仰望圆月,不禁想起海峡对岸……那里小朋友还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有一天解放台湾,让他们也吃到月饼,该有多好啊!”
三十多年后,有一次见到台湾纪录片导演丁雯静,正好是八月十五,在地安门一栋建筑的天台吃饭,到了主食阶段自然会有月饼。我说起这段往事,本以为雯静会笑岔气,没想到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岁数比我小的丁导沉吟了半晌,说:“我的小学时代,也要写作文,内容和你的一模一样,只是把解放台湾改成了光复大陆。”很显然,无论大陆还是台湾,月饼的美食属性总会远远小于文化属性。
对月饼无感,还与一次童年经历有关。有年中秋,我带着月饼上学,家住在食品厂的一位同学,见我吃月饼,过来悄悄告诉我说:“你知道月饼里的瓜子仁儿是怎么来的吗?”我忙问究竟,他说:“这是几个老太太做的,她们面前摆了很多瓜子,抓一把,放嘴里,一会儿的工夫,‘突突突突突突’,吐出来的都是瓜子皮儿,最后一大口吐出来的全是瓜子仁儿……”说完他就跑没影儿了。尽管我隐约感到这是谣言,但当时那块月饼,我再也没有吃下去。
这件事情甚至给我留下了阴影,读大学离家,我母亲给我准备了很多吃的,其中就有月饼,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们留在了家里。到了北京没多久,就是中秋,学校也发了月饼,五仁儿的,当时北方的月饼工艺相当粗放,加上新环境里的种种不适应,我和所有初次离家的人一样,开始怀念老家月饼的味道了。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只有当你远离它,才会发现它的美好,就像月饼,就像故乡的月亮。
有一天,同乡好友刘春发微信问我:“作为一个美食工作者,能不能为我解惑,为什么全世界的节日食品都这么难吃?比如感恩节的火鸡、中秋节的月饼……”我想了想,从两个方面回答了他:“首先,中西礼制不同,西方感恩节吃火鸡,是因为17世纪印第安人给刚到美洲大陆的英国佬送了火鸡,如果换成铁盖老酒,相信你不会那么排斥。第二,谁说月饼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