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从前我在夜校的一个同学——这个同学离我住得很近,我们一直保持有联系——他正好也打工打到了怀疑人生。于是,有天他向我提议,不如两人一起搞些生意。我也正觉得打工挣不到什么钱,而且很浪费时间,于是和他一拍即合。经过商量之后,我们决定先去越南考察一下。当时我们想到,国内的经济已经起飞,经商门槛变得很高,没有什么商机是别人没想到过或尝试过的了。而越南比中国落后十多年,且正在仿照中国搞改革开放,我们带着领先十几年的意识回到落后的地方,或许能发现一些好机会。于是我们先后辞了职,在网上联系到一个在河内留学的柳州女孩,请了她做我们的翻译。
我们去了河内两趟,先坐火车到南宁,然后转一趟绿皮火车到凭祥,再从友谊关出境。我们找的那个翻译女孩才刚毕业,还住在河内国家大学的宿舍里,于是我们也在学校旁边找了旅馆。据说河内不如胡志明市繁荣,我们没去越南南部,没办法比较。但光看河内确实很落后,市区里的高楼非常少,商店看起来仿如国内80年代的风格。至于遗留下来的法式建筑也已不再光鲜,很多已被改变了用途,变得不伦不类。翻译女孩说,她学校的食堂从不洗碗,只用布抹一下,中国学生都会自备饭盒。我们在路边小店里吃米粉时,她又说,店家在桌上放几只小青柠,主要不是让我们调味,而是给我们消毒碗筷用的。我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不过我赶紧用小青柠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碗筷。河内的物价不高,早餐店卖的法棍夹煎蛋,一份合人民币3.5元,可以凑合吃饱。在河内,法棍就跟我们的油条一样,随处都能买到。我们还参观了一座法国教堂,旁边的小商店卖给游客一些做工粗糙的贝壳耳环;还卖美军士兵的遗物:火机、水壶和军牌等。老板说这些东西是从战场挖出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毕竟“越战”已经过去三十几年了。
我们的资金很少,做不了贸易生意,原本打算看看有没有零售可做,但在河内逛来逛去,又向一些中国留学生请教后,我们却始终没想到能做些什么。尽管河内确实要比国内落后十多年,但是去河内做生意,并不像想象中的“穿越回过去打江山”那么简单。首先货物过境就要上关税,这提高了成本。其次我们在越南语言不通,所有事情都要依赖翻译,这既增加支出,效果也打了折扣。此外,我们对当地的政策法规、民情风俗等也一无所知,开始阶段可能要交不少学费,我们未必承担得起。最后,我们放弃了,回到了南宁。南宁是我们的“b计划”。
和河内相比,南宁对我们来说要容易理解得多。很快,我们就物色了一个商场。这个商场主营女装,原本有五层,后来又加建了第六层。商场的一至五层因为已营业多年,早已形成清晰的定位,店家也都各有熟客了。但六楼因为新开张不久,知道的顾客还不多,而且风格定位混乱,有人在卖大妈风格,也有人在卖少女风格,于是难得上来逛一圈的顾客,也只是感到索然无味。加上当初租金普遍谈得过高,很多经营户难以为继,于是便纷纷退场。而空摊一旦多起来,顾客就更不想来逛了,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我们去到的时候,正好是首批经营户退场的高潮。商场物业看到这种情形,正积极地动员业主降租,说先把场子做旺,租金自然会涨上去,否则是杀鸡取卵。六楼共有约170个店面,开发商和物业是同一家,他们把店面卖出去时,要求业主回签十年的物业合同,由他们来对商场进行统一的运营和管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没有付转让费,而且以较低的租金拿到了一个店面。这是我的第十一份工作。这次终于像人们说的,我给自己打工了。因为没有积蓄,所以我跟父母借了两万块,我的合伙人也拿出两万块,合共四万块作为启动资金,我们各占一半股份。当年南宁的经济水平还相对落后,我记得商场楼下的螺蛳粉卖3.5元,老友粉卖4元,绿豆糯米饭卖0.5元。
最初的几个月,六楼确实没有固定的顾客群,大多数逛上来的人,只是出于好奇而已,购买意愿并不强。我们负责拿货的是我合伙人的老婆,她照着自己的穿着风格拿,主要是些宽松、休闲的衣服。不过这种类型的衣服在楼下已经有很多,我们楼层比下面高、客流量比下面小,和他们卖接近风格的衣服占不到便宜。实际上商场里越高的楼层,越适合做小众风格。因为大众风格卖的人也多,只能用来跑量,高楼层没有那么大的客流量。不过真要做小众风格也不容易做——越是小众的东西,就越是细分。我们自己不是那种风格的消费者,就很难在细微的层面把握那种风格。我现在说的这些,都是后来回过头总结的。当时我们因为缺乏经验,并没有摸清这些门道。因为六楼实在太冷清了,多数经营户都还没有盈利,我们也不清楚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还是出在六楼的情况上。我们以为耐心地等到六楼做旺就一顺百顺了。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我们终于分析出一些苗头:六楼和我们一起进来的这批新经营户,普遍都很年轻,有些甚至还在读书。他们通过自己的社交关系拉来的顾客,年龄也都和他们相仿,他们卖的衣服大多也针对这个年龄层。慢慢地,六楼的人气提升一点儿了。我们逐渐看到,来逛六楼的顾客主要是些十六岁到二十四岁的小女孩,而我们卖的那种休闲服装在她们看来太老气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和我们一墙之隔的邻店几乎在一夜之间崛起。邻店的老板是个读大四的艺校女生,她的店是男友出钱开的。她从老家找来表姐帮忙看店,自己则在周末去广州拿货。她的转机出现在一本叫作《vivi》的日本时尚杂志上。这本杂志针对的读者群正好是十六岁到二十四岁的女生,主打的风格是娇俏、甜美和洋气。杂志里有一个模特叫藤井莉娜,在国内也相当有人气。艺校女生一直在找这本杂志里的模特穿过的仿款,后来她终于找到了货源。她身边原本就有一个追杂志款的圈子,在她找到货源后,这个圈子的人就经常来光顾了。她卖的这种杂志款对我们来说也很容易把握,因为只要照着杂志拿货就行了。而她的货源我们也知道,因为她每次到广州拿货,都和我合伙人的老婆结伴。这时候,我和合伙人的分工已经确定下来:我留在南宁看店,他在广州负责拿货、发货。这样我们不必和别的店铺一样,每周都花两夜一日往返两地。当我们也卖起杂志款后,艺校女生就和我们闹翻了。她到我们店里来大吵大闹,骂我们不要脸,说我们抄袭她。她把气全部都撒在我身上,因为我的合伙人在广州,她鞭长莫及。我只好不停地安抚她,说些车轱辘话。但是在经营方向上,我们不能因为她骂就退缩。生意本来就是这样,有时候确实很丑陋。而我们已经蹚了这浑水,这会儿不能再两手空空地上岸了。又过了几个月,我们另一边的邻店也找到了货源,于是并排三家店都卖起了杂志款。
像我们这种小店做的不是品牌代理,只是在散货市场上挑货拿货,谁家的款式好卖,只要能找到货源,别家也会跟风一起卖。所以店主们都对自家的爆款藏着掖着,生怕被邻家察觉。我们和顾客谈价格的时候,都用计算器敲出来,从不用口说,唯恐被邻店听到。生意场就是个尔虞我诈的地方,我们既彼此提防,也互相依存——比如在去买饭、上洗手间的时候,彼此帮忙看一下店,还有互相换零钱,等等。而且每天十几个小时在商场里,怎么也得聊一下天、打发一下时间吧。所以哪怕对谁有不满,也尽量不闹翻,见面时皮笑肉不笑就好了,这就使人很难不变得表里不一、口蜜腹剑。商场里有那么多人,很多人又那么闲,加上利益关系复杂,难免充斥着流言蜚语。有些经营者每天热衷于搬弄是非,令我非常不适。我向来很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常常会为此积郁难纾。听到别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尤其是无中生有的诋毁时,我会感到难过、沮丧。我经常会有遏制不住的想向别人“自证清白”的冲动。身处这种人际环境对我是十足的折磨。
幸好我们店开了不到一年就回本了。这些钱我可不敢攒着,因为竞争对手都在虎视眈眈,一停下来就可能被人淘汰。所以我先请了一个小妹看店,然后自己去物色新店面。我家小妹领到的工资是六楼最高的,其中主要是销售提成。我给她的提成比例是其他店的两倍以上,而且还设置了阶梯奖励。她最高的一个月拿到超过2300块,而其他店的打工妹大多只能拿到七八百。不久我就找到了新的店面,还是在这个商场的六楼,但位置比我们的第一个店好,就挨在主楼梯的旁边,算是六楼的中心区域。因为我们的两个店在同楼层,所以卖的衣服不能风格相同,以免自相残杀。这个时候六楼的客流量已经起来了,和一年前不可同日而语。我们决定在新店卖一种质量比较好的学生风格外贸服,比如韩国品牌衣恋(e·land)和维尼熊(teenieweenie)的仿款。尽管是仿冒产品,但其中有些质量相当不错,几可乱真,价格却只是正品的三或四分之一。我们因为在广州和南宁两边有人,补货非常便捷,所以采取薄利多销的策略。其他店铺大多每周或两三周去拿一趟货,故此调整得不如我们快。比如一批新货上架,总有一些款式会特别受欢迎,迅速就卖断,这时我们立即补货,而他们只能等下趟拿货时补。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不敢把利润压得太低。而我们因为可以快速大量地补货,所以一旦碰到个爆款,我们就低价跑量。其他店甚至不敢抄我们的款,因为我们卖得太便宜。我们处理滞销货时,折扣力度也让其他店不敢相信。因为滞销货不处理就会越积越多,拖得越久就越难处理,到最后一算账才发现,钱没有赚到,却赚了一大堆卖不出去的衣服。我们是投入全部精力做这生意的。和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店主不同,我们愿意辛苦一点儿,以快打慢,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这就像武侠片里说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让小妹看老店,我自己看新店。新店刚开张时,销售反应很不错,把我心里的担忧一扫而光。
我不相信什么报应,有些事情的发生只是内在规律的作用,虽然看起来很像是报应。就在我们新店风生水起之际,忧患已经扎下了它的根须。我们新店开张后不久,斜对面一家正对着主楼梯的店面也转让了。新店主是一家湖北人,夫妻俩带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儿子,儿子还有个女朋友每天来帮忙。像他们这样全家出动搞一个小店,在我们六楼可是绝无仅有。按照他们的说法,夫妻俩从前做服装批发生意,后来行情不好,他们就提前退休了。现在为了教儿子做生意,才租下这个小店来经营。他们开张后上架的第一批衣服,和六楼的定位很不吻合,我看见他们一天都难卖出一件。而且他们接手店面后完全不装修,只换了个店招,我们在装修上可是花过不少心思的。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料到,他们会成为我的一个棘手的敌人。有一点他们没有撒谎,夫妻俩从前确实做过服装生意,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批发而已。他们很快就留意到我的店比较热闹,然后他们就对我采取了我们之前对艺校女生的做法——照搬我们的款式。他们四个人做一个店,考虑到人力成本,必定是要亏的,所以那对夫妻可能真的是在教儿子做生意。那个爸爸大约五十几岁,频繁地往返广州拿货,母子加未来儿媳轮流看店。因为他们不计成本,我们的优势变得不复存在。而且那个妈妈的嘴巴很厉害,卖东西的同时还造谣抹黑我的店,说我们卖假货,他们卖的才是正品。我因为没法和她虚与委蛇,所以很快就和他们公开反目了。她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搬弄是非,令我苦不堪言。
这段时期还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一次,我的合伙人过来南宁——他每个月都会过来几天,观察商场里的变化——和六楼的另一个店主打了起来。那个店主和我们一直是敌对关系,打架后他不服气,打电话叫来了三个流氓,他们衣服里夹着菜刀,想把我合伙人拉出商场去。但这时商场保安已经报了警,民警很快就赶到,三个流氓趁机溜了,但打架的两人却被带到了派出所。在派出所里,他俩被训了大半天的话,后来又写了保证书。民警警告他们,如果接下来还敢互相报复,一定加倍严惩。他俩被带走后,我立即和那个店主的女友修补关系。那天晚上,我和我合伙人、那个店主和他女友,我们四人一起约在龙胜街吃了顿烤罗非鱼,算是和解饭。因为已经被民警盯上,我们不太可能再起冲突。但他们毕竟是地头蛇,而且我早先听说,那个店主的女友的父母是一个偷窃手机团伙的头领。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但好像都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在背后,也没有人对此非议。仿佛有人开女装店,有人去偷手机,仅仅是不同的就业选择而已。出于以防万一的心理,吃那顿和解饭时,我也带了把菜刀,用报纸裹好插在裤腰上,再用衣服盖住。只要我们两家店仍然竞争,敌对关系就不会改变,所谓的和解不过是说些虚伪的场面话。商场里因为生意而起的争执实在太多,几乎可以说每天都在发生,只是很少有闹到派出所去的。
另一件事情是我的女友这时和我分手了。之前她妈妈一直在撺掇她出国,但她在我和出国之间犹豫不决。也因为她的犹豫不决,我承受了不少她的负面情绪,她对我恨铁不成钢。事实上,我已经委婉地暗示过她,我会尊重她的决定。也就是说,无论她怎么做,我都支持。但我不敢主动提分手,因为只要我提分手,她就会骂我没出息、不上进、不负责任,等等。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她是对的。在那段时期,我们之间发生的很多事,都极大地挫伤了我的精神。最严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快要得抑郁症了。因为这个缘故,当她最终决定要出国时,我真实的感受不是难过,而是解脱。我清楚自己的能力满足不了她。今天,她早已成了一个外国人,过着积极、乐观、充实的生活。可见她当初的决定多么明智——我们现在维持着友好的联系,而不是斗个你死我活。不过当时,我在解脱之余,似乎还被一种“无欲无求”的茫然感笼罩着。因为在之前一段时期里,她一直是我投入工作、经营生意的重要动力来源,如今“担子”卸下来了,我的力气好像也消失了。
我在南宁总共待了两年多。在生意进入正轨后,我有接近两年时间,每天就两点一线:早上一起床就去商场,晚上十点多才回住处。全年除了春节以外,我没有其他休息日。后来我离开南宁后,发现自己在南宁除了商场几乎哪儿都没去过,很多地名听都没听过。那段日子,我的精神完全局限在商场和生意里,外面发生什么我既不知道,也不关心。甚至北京在举办奥运会,我也无知无觉。或许只有汶川地震打断过我片刻。因为当时商场里有震感,整栋大楼摇晃了几下,吓得物业迅速清场,所有经营者都撤离到了楼下。这是那两年商场以外发生的“新闻事件”里我唯一有印象的一件。
2009年春节,商场要休业几天。大年三十的那天下午,很多店主都提早回家了,我请的小妹在前一天就走了。我最后一个走出商场。因为买了晚上的火车票,我有一段空闲时间。天上正飘着毛毛雨,地面湿漉漉的,平日熙攘的大街上一个人也看不到,所有商店都关门了,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竹声。我在唯一亮着灯的麦当劳吃了晚饭,然后走去火车站。在空空荡荡的马路上,我心里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今天的我不会再产生那么夸张、矫情的感想。我生在和平年代,从没经受过真正的苦难,说什么万念俱灰未免贻笑大方。但我确切地记得那个下午——或者说那个下午之所以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就是因为我当时产生的强烈感受:人来到这世上,并不一定是件幸事。
我们的新店没有和业主签订租赁合同,而是和前店主签了转租合同,因为当初我们并不是信心满满。由于两个店铺在商场的同一层,不能卖同样的款式,我们必须发掘出一种新风格。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有点儿担心会重蹈老店的覆辙。和业主直接签约是要付前店主转让费的。而我们这时已经打听到,这个前店主其实就是业主的亲妹妹。周围的店主说,这个妹妹很贪玩,根本无心经营,当初她姐姐把店铺交给她,就是想借此约束她。后来妹妹怀孕了,于是想把店铺转让出来。我和合伙人商量:与其付她一笔转让费,然后和她姐姐签约,还不如每个月多加点儿租金,直接从她手上转租。转租的好处是省下的转让费,可以让我们有更多的试错空间。而坏处是没和业主直接签约,将来可能会被前店主要回经营权;或者前店主和业主的合约出了问题的话,我们也会连带受影响。不过,既然她们是亲姐妹,租赁关系必然很稳固,基本不会发生变卦。现在这个妹妹要生育孩子,那么以后难免要投入更多时间到家庭里,加上她原本就没怎么认真经营,将来再回来开店的可能性极小。于是,我按照转租的方式试着和那妹妹谈,最后谈成了。可是或许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噎着。过了一年之后,妹妹竟然联系我,说想要回店铺继续经营。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我从多个来源获得的信息都说,她从前并没有事业心,开店时经常几天不见人影。再说这时候她的孩子还不满周岁,她怎会想到回来继续卖衣服呢?假如她是想涨租,可以直接和我谈,没必要绕这个圈子。后来我怀疑她是受了别人的唆使,比如受了和我合伙人打过架的那个店主的唆使。我只能硬着头皮和她磋商,结果只是多争取到了三个月。当时我已经有些社恐的症状了。比如说,每当看到有顾客要进店时,我心里的反应不是振奋,而是厌烦和恐惧。我有时会回避和人交谈,除非对方是我信任的熟人。当有不认得的人对我笑时,我会感觉其中包含了恶意。当我在没有被激起愤怒的情况下和人发生争执时,我会止不住地打寒战——我不清楚人们说的“气得发抖”是不是指这种情况,但从前我生气时并不会这样。
第二个店被要回去之后,我和合伙人协商退出,我说我不想再做生意了。我们友好地拆了伙,没有任何因利益而生的龃龉。在我离开南宁后,他又找了一个合伙人,是他老婆的一个亲戚。后来他们最多时开到了四个店,但现在已经改行,不做个体女装了。我离开南宁后回了家,但没有立刻去找工作。我这时其实已经找不到哪怕只是稍微好点儿的工作了,但这不是我不去工作的原因。在南宁经商的这两年多,我天天困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封闭空间里,身边尽是笑里藏刀的竞争对手,耳边则是无穷无尽的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我从来不在背后说人坏话,但在生意的操作上,我必须主动地侵占别人的利益,想办法挤垮竞争对手——因为商场每天进来的客人就那么多,他们买了你家的,就不会再买我家了。有时我也会自责和不忍,比如面对那个艺校女生,但更多的是愤懑和憎恨。当我结束了商场的生意,回到室外的广阔天地时,我产生了一种畏光的反应。我已经很久没有生活在阳光下了。在南宁的时候,我只有每天早上走路去商场的短短十五分钟里能晒到太阳。我这时变得怕人、疑神疑鬼,经常觉得路人用异样的目光看我。但我回家后照镜子,琢磨自己的穿着,却没发现有哪里与众不同。有时我会朝盯着我看的路人反瞪回去,但他们的表情很自然,有的甚至都没在看我。我不再接陌生人的电话,有时熟人的也不接。我在同学群里不再发言,召集聚会也不去。有个老同学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始终没有接。在那之后很多年,除了和我合伙做生意的那个同学外,我再没和其他同学联系过。(我回避老同学,除了精神状态的原因外,还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后来,我花了很多年才克服这种不恰当的自卑心理。)其他朋友假如在qq上给我留言(当年还没有微信),我经常琢磨很久才回复。我怕措辞不能面面俱到,于是反复纠结,哪怕对方只是说了句很随意的话。而且越是重视的朋友,我打交道时越拘谨,而面对不那么重视的熟人时,我反倒轻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