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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从第一份工作到第八份工作(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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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总是惶惶地想向别人证明自己,甚至故意去吃亏,生怕别人怀疑我表里不一。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想讨好所有人的冲动是盲目和徒劳的。每个人都会以己度人,你永远无法让一个不真诚的人相信你的真诚。反之,你根本没必要向一个真诚的人证明你的真诚。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酒店做服务生。当时我还没有毕业,学校安排我们到酒店实习。这大概不算是一份正式的工作,但我们每天干的活儿和正式工完全一样。记得当时拿到的工资是600块,估计学校已经克扣了部分。我去的是一家四星级酒店。我们同届共两个班,去那家酒店的约有三四十人。一开始,我被分到了宴会部。后来我知道,对服务生来说,最好的部门是礼宾部,其次是客房部。因为这两个部门能收到小费。宴会部是收不到小费的,而且干的活儿比较累。不过当时我不在乎这些。对我来说,工作中获得的体验新鲜而有趣,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此前我对社会的好奇和想象。我不喜欢也不擅长读书,在学校里感觉很压抑,对于大多数课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不过在我读的那所学校里,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既不喜欢也不擅长读书,所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而且,我的成绩竟然还能排到班级前三。然而去了酒店实习后,我发现我的那些同学大多也不喜欢劳动。而我觉得自己算是喜欢劳动的。起码比他们喜欢。

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宴会厅撤场,在搬椅子的时候,因为我一次多码了几张椅子,身边的几个同学围拢过来调侃我。他们对我说,活儿是干不完的,你搬得越快,他们就会找越多活儿给你干,反正在下班前,他们不会让你闲着。其实他们是在恼恨我,因为我太卖力,领班就会以同样的标准要求他们。现在我回头看这段经历,当然能想象到,其实在那次之前,他们私下已经对我颇有微词。当时的我比较单纯,对任何人都很友善,而且喜欢迎合人。所以他们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后来就尽量不在他们面前卖力干活儿了。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并没有令我不愉快,我也没为此感到困扰。我在二十岁左右的时候,不像后来对人际相处的细枝末节那么敏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这一幕,是因为在那次之后,我还有过很多类似的经历。这些经历层层叠叠地积累在我身上,渐渐还是产生了作用,影响和改变了我,令我越来越觉得和人打交道是件困难的事情。

我们的实习为期半年,我在宴会部大约待了两个月,又调到西餐厅干了四个月。宴会部顾名思义,主要承接各种宴席。我们有两个大厅和几个小厅。小厅都是摆一桌的,也就是包间;两个大厅则各可以摆二三十桌。因为我们酒店有国资背景,是市政府的下属单位,政府各部门经常会使用宴会厅开办会议。除此以外,有些商家会租用宴会厅办新品发布会或特卖场。我们针对不同的会议或餐宴,使用的桌椅也各不相同,因此要反复地撤场和布场。所谓的撤场和布场,就是把宴会厅里几十张桌子、几百张椅子、几百套杯碟碗筷全部撤换。直径两米的圆桌板,我们会拆下来,竖在地面上,一只手扶着桌沿,不让桌板往两边倒,另一只手轻轻拨动桌面,让桌板滚动起来,一路滚往储物间。椅子则先一张叠一张地码起,再用l形小推车推着走。换桌布也有技巧,先把桌布均匀地拢在双手中,然后像渔翁撒网一样甩出去。实际上,到最后我也没有学会这种快速换桌布的技巧。因为我们是实习生,几个月后就会离开,正式工不想浪费时间教我们。我们一般做些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比如摆放杯碟、搬运桌椅等。我记得布置政府部门的会议席最是讲究,我们要两人合作,拉直一条尼龙绳,把每行、每列的桌椅杯碟等完全对齐,容不得丝毫偏差。如果是普通宴席的话,我们在布好场之后,就到厨房去上菜或留下随侍。

后来我调到了西餐厅。西餐厅在酒店三楼的一边,中餐厅在同层的另一边,宴会部则在四楼。西餐厅的面积只相当于四楼的一个大宴会厅,可能还略小一点儿,生意也不怎么好。但是因为人手少,这里反倒更忙。西餐厅中午和晚上做自助餐,早上和下午则和对面中餐厅一起做茶市。换言之,我们每天做四个餐市。除此以外,客房的全天订餐服务也由我们提供,因此男服务生要轮流上通宵班。我当时最喜欢上通宵班,因为晚上没有领导,自由自在,而且活儿不累。广东的茶市主要是吃点心,并不是光喝茶。光顾早茶的多是老年人,吃的东西并不多,消费金额也不大,主要是在打发时间。但周六日的早茶市会很热闹,基本上都满座,还会有人排队等位。下午茶市的客人则什么样的都有:洽谈商务的,逛街逛累的,朋友相约聚会的,等等。和常见的情况不同,我们西餐厅当时仍由酒店自营,并没有承包出去。因为我们开在酒店的三楼,生意自然比不过大街上的餐店。当年也没有智能手机,甚至连功能手机都没有普及,口碑是真真正正的口口相传,而不是在app里刷出来的评分。所以来光顾的多是居住或工作在附近的熟客,还有楼上的酒店房客。

此外,我们虽然自称西餐厅,但其实做得很不专业,假如顾客想点个牛排之类的,我们是没法提供的。我们有炸薯条,也有肉酱意粉,这些确实属于西餐,但也有像乌冬面这样的日料,还有炒牛河、扬州炒饭之类的本地小吃。说白了,就是个大杂烩。总之,我们午、晚两场自助餐做得并不好。可以这么说:远近不知名,光临者寥寥。尽管如此,我们的经理毕竟只是个打工人,对此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自助餐每天都有剩下的食物,尽管在不锈钢方盆里保温了两三个小时,水分已经被烘干,但毕竟是很好的食材做的,闻着还是很香的,倒掉未免太可惜。所以,我们会把好吃的挑出来吃掉;还有人带饭盒来打包回家。当然,我们即便都吃饱了,下班还是要去食堂一趟。因为酒店每天提供一顿员工餐,不吃白不吃。在食堂里,我们常常碰到礼宾部和客房部的同学。他们看见我们带来的菜肴要比员工餐美味多了,有时就求我们改天给他们捎一些。这个时候我们就扬眉吐气地反问:“你们收到的小费会给我们留一份吗?”把他们气得够呛。不过,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收到小费。比如送餐上客房的时候,就有可能收到小费。客房订餐主要发生在晚上,因为这个缘故,我更喜欢上通宵班了。通宵班一般是三个人上:西厨有一个厨师接单;还有我们两个服务生,负责接电话、打单、取餐、送餐、结账。在没有订单的时候,我们就一边聊天,一边帮白班折纸餐巾,折出一个可以立起的三角形。到了后半夜,订单就很少了,我们还可以轮流睡一会儿。

半年实习期满后,我们可以选择转正或离开,多数人都离开了。我还记得人事部的领导姓潘,大家叫她潘主任,而不是潘经理,因为酒店原先是国有的,称呼还没改过来。她特别向我表达了惋惜。她常常在酒店里走动,顺便观察我们这些实习生。她对我的印象很好,可是我和西餐厅的经理关系却不好。我觉得那个经理流里流气,有时说话很脏。而且我的有些同学太刻意地想和他搞好关系,以至于近乎谄媚。虽然他们这样换不来什么好处——他只是个小小的餐厅经理,手上没什么权力——顶多在安排工作时有限地关照一下,甚至可能都不会关照。但那些同学似乎把这当成进入社会的必修课,也就是去巴结比自己位置高的人。这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我看不起的其实是那些同学,但我针对的却是那个经理,仿佛我的同学是受了他的蛊惑似的。其实那个经理没有做过任何损害我利益的事。而且说到底,我的同学要奉迎他,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但我却故意很冷淡地待他,不把他放在眼里,经常在别人面前表达对他的不屑和反感。当年的我很幼稚。

我的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香港人开的服装店里做营业员。这家店开在步行街上一个很好的位置,代理一个叫作moongoon的韩国小众品牌。这个品牌的衣服以黑、白、红为常用色,配以一种枝蔓状的火焰花纹图腾装饰,标志的字母则采用哥特式字体。它的定价在当年算是比较高的,一件短袖衬衫要卖两三百块。香港老板有一个在东莞的合伙人,他一边从韩国进货,一边让这个合伙人打版仿制。于是我们店里出售的服装有一半是真货,另一半是仿货。仿货的品质远不如真货,差别主要不在做工,而在材料上。我们做久了,看一眼就能分辨哪些衣服是韩国产,哪些衣服是东莞产。但是这个品牌实在太小众,在国内毫无知名度,绝大多数顾客连听都没听过,就更别说区分真假了。而且对他们来说,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品牌,真货和假货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是这家服装店开张后的首批员工之一。但是很快,我发现自己做不了销售。我在接待顾客的时候,只能被动地提供服务——顾客问什么我就答什么,要什么我就递什么,而不是主动地引导和游说。我好像缺少一种百折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我很容易放弃,害怕向人提出请求,害怕被拒绝。当我察觉对方的态度稍有抵触,我就无法再继续去说服人了。按道理我应该被服装店解雇才对,因为我在所有同事里成交额最低。我不仅很难说服顾客掏钱,而且无法和同事争抢客源。假如我和同事都空着的时候有顾客进店,那么我永远会让同事先上。我不喜欢和人发生摩擦,更不要说冲突了。我在同事里倒是人缘很好,大家都喜欢我,因为我不争不抢,温文有礼。我还可以同时和多个互相敌视的小团体保持友好关系。可能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奇怪而无害的人,一个无欲无求的旁观者,或是一个不知道跑来做什么的傻瓜。

但是店长并没有解雇我。相反,我可能是她最偏爱的一个店员。她看见我不擅长销售,就把我安排到仓库。原本我们有一个仓管员,我进了仓库后,她就要经常到店里卖货了。结果她卖货也比我强得多。这时恰逢政府推行强制社保,我们店决定选五个员工购买社保,以应付政府的检查。于是店长选上了我,一个工作能力吊车尾的人,这令我受宠若惊。但我敏感地察觉到有些同事对此心怀不满。想到日后还要和他们共事,我不想为此增添烦恼,甚至生出纠纷。于是我婉言谢绝了店长的好意,说这会不利于店内的团结。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对个人的权利毫无认识。在家里父母只教我与人为善,从没告诉我还要捍卫自己的利益。换了现在我可不会那么蠢,今天的我会坦然接受。这本身就是每个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不是资本家的恩赐。如果其他同事对此有不满,那么是他们和资方之间的矛盾,不是和我的矛盾。假如他们搞错了怨恨的对象,我会友善地提醒他们。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当年我竟然想不明白。这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和我聊起过这些话题。我的父母从不对我说这些。他们一辈子待在事业单位里,对市场经济完全陌生。学校不再安排我们的工作,这事让他们反复念叨。他们在家里谈到单位的某某在炒股,语气听着却像是叹息,仿佛那个某某堕落了,走上了投机倒把的违法道路。

另一方面,个人的认知水平也和社会整体的认知水平挂钩。假如社会上普遍地关心和讨论某些问题,那么个人就会从中得到启发,促进思考,然后增加认识。而在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互联网还没有普及,对于很多切身的问题,我们的讨论对象仅限于身边的熟人。但我家是一个外来家庭,父母都不是本地人,我们在当地没有亲戚。我父母的性格也比较孤僻。尤其是我父亲,他是农民出身,并不适应城市生活,在单位里连一个交心的朋友都没有。每年春节的时候,我们家甚至很难找到一个串门的对象。往往直到快元宵节了,才匆匆去拜访一两家我妈的同事,这时他们家的糖果盒里剩下的已经是些不怎么好吃的糖果了。所以当我踏入社会后,我表现得比身边的同学更单纯、幼稚和迟钝;其实之前在学校里,我和他们并没什么区别。学生时期的我也和后来的我完全不一样。我一踏入社会,就察觉到了身边同学的改变,而且这种差别随着时间的流淌漫延得越来越广、浸渗得越来越深。而我好像完成不了他们那种自然而然的蜕变。我始终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从一个学生摇身一变成为成人的。我怀疑他们早在还是个学生时,身体里就已经藏了一个成人。于是踏入社会后,他们只要轻松地把学生的表皮撕下来,变化就立刻完成。而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身体里同样也是一个学生。就像洋葱无论撕去多少层皮,也仍然是一颗洋葱,永远不会像柑橘一样掰出鲜甜多汁的果瓤来。

我在这里不惜笔墨地解释这些,是担心今天的读者不能理解当年的我为什么那么笨。因为就是今天的我,也觉得当年的自己笨得不可思议。如今我还得向无法相信我有那么笨的读者说明我真的有那么笨,这实在让人无地自容。不过和当年相比,今天的我简直已经变得厚颜无耻了。比如说,我认为当时那家服装店就是真的给我奖励,而不是仅仅给我买社保,我也完全配得上。正如你们现在读到的,今天的我心安理得地在文章里说了自己很多好话,丝毫不觉得受之有愧。我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总是惶惶地想向别人证明自己,甚至故意去吃亏,生怕别人怀疑我表里不一。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想讨好所有人的冲动是盲目和徒劳的。每个人都会以己度人,你永远无法让一个不真诚的人相信你的真诚。反之,你根本没必要向一个真诚的人证明你的真诚。

后来我辞职的时候,那个店长很不高兴。这说起来有些奇怪,她不高兴没有合理的原因,我没承诺过她任何事情,辞职是我的自由。我对此的理解是,她大概认为自己待我不薄,我哪怕不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起码也该知恩图报,留下来充当她可以信任的助手,和她同甘共苦,一起创业。毕竟在她看来,我的学历不好,这份工作虽然卑微,但对我来说也不算屈就。她一直在关照我,就是为了把我留下来。她以为这些我都懂,实际上我并不懂。当年我涉世未深,阅历简浅,人情世故完全不察,也看不懂别人的心思。现在回过头分析,那个店长显然事业心很强。香港人的店她有一点儿股份,所以她算是个小老板,而不是完全的打工人。假如那个店她做得好,香港人自然会投资开第二家店、第三家店……不难想象,她将在这盘生意里获得更重要的角色。她器重我可能是因为我足够单纯。我难得地不贪心,待人和善谦让,做事踏踏实实,和她聘用的其他人迥然有别。当然,如果论销售能力,我肯定是店里最弱的。不过可能在她看来,能力强的人到处能请到,她自己就很有能力,但可以托付信任的人却可遇不可求。当时我辞职是为了去读一个夜大,而在服装店要工作到晚上十点,时间上有冲突。这些我没有告诉那个店长,原因已经记不得了,可能是担心她劝我别去读夜大。我不太习惯拒绝别人,尤其是当别人似乎带着关心和好意时。不过今天我会认同,读夜大是一件浪费时间、浪费钱的事。我没有在那个学校学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而且这不全是我的责任。服装店的这份工作我前后做了大半年。

我的第三份工作是在某石化的加油站做营业员。这份工作是通过报纸上的招聘启事找到的。不过刚进去的时候,我只是个编外人员,和正式工同工不同酬。我之前在服装店的工资是2000块出头,到加油站变成了1800块。那个加油站有八台加油机,两两背靠背,共组成四组。油站提供90号汽油、97号汽油和0号柴油三个品种。上班的第一天,同事教会我加油机的基本操作,其余就啥都没说了。我记得那天有辆出租车在我身边停下来。一般出租车司机都会自己加油,因为他们不信任我们,怀疑我们加油时会做手脚。我的其他同事从不接待出租车司机,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自助加油,然后看他们有没有去付钱。但我当时不懂这些,所以主动走上去接待了。我很礼貌地问那个司机,是要加90号汽油还是97号汽油。他乜斜着眼,像看骗子似的看了我半天,然后阴阳怪气地反问:“你说呢?”后来我才知道,没有出租车会加97号汽油。我的问题在他看来过于愚蠢,而且不怀好意。我还知道了加油工和出租车司机哪怕不是敌人,但也绝不是朋友。他们在工作中吃了苦、受了气,就把怨恨发泄到我们身上。因为那些让他们受气的人他们惹不起。如果油价涨了0.1元,他们也把气撒到我们身上,对我们冷嘲热讽,好像我们是助纣为虐的帮凶,他们多付的钱最后会落到我们的口袋里。而我们对待他们的方式和态度也差不多。总之,卑贱的人如果心怀不满,就只会欺负别的卑贱的人,因为反抗权势是要吃苦头的。如果实在是谁也欺负不了,那就只能去虐待动物了。人们常常说,爱情是盲目的。但在我看来,爱情恰恰最不盲目、最不功利、最忠于本心。相反,仇恨才是盲目的。

我们当时是三班倒,每次换班的时候会休息一天,好像是每周换班一次。我们分成四个小组,每个小组有四个人。和我同组的另外三人,至今我对他们的相貌还有印象。我还记得每个组里都是一男三女,这说明做这份工作的女多于男。至于这是普遍情况还是我们油站的个别情况,我就不清楚了。前面说到,出租车司机不信任我们,怀疑我们会做手脚,实际上那不可能。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同一个油站加油,对加油机非常熟悉,而且警惕性很高,对自己付出的每一分钱也非常在乎。但我们确实会对一些人做手脚。我不清楚这是我们组独有的情况,还是别的小组,甚至别的油站都会这么做。当时有一些公家车,是凭加油券来加油的,而不是付现金。这些车的司机往往漫不经心,把车停好后吩咐我们一句,就甩手不管了,毕竟车不是他们自己的。我们组的另外三人——我不能说自己无辜,但我确实对此一无所知——会默契配合,对他们隐瞒加油量,然后多收他们的油券。她们没有把这个告诉我,大概是觉得我笨笨的,容易露馅儿。我后来察觉到这情况,是因为她们有一次被人识破了。可是奇怪的是,那个识破她们的司机,并没有追究她们的责任,而是骂了她们几句就算了,甚至连被多收的油券都没有追回。大概这些加油券本来就是公家的,多付少付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我的同事竟然以为能蒙骗他,这显然是对他的一种轻视。我们组用这些多收的油券换出现金,然后用作小组的活动经费。前面我说自己并不无辜,不仅是因为我没有揭发这件事,而且我还在知情的前提下,和她们一起用这笔钱去喝了几次早茶。可见一个人要腐化是多么容易。

我在这个油站上了三四个月班,突然有一天,来了一群某石化的领导。他们参观了我们的油站,听站长介绍了情况,然后教了我们一套规范的接待用语,让我们使用这套话语服务司机。我的那些同事几乎都是老油条了,他们大概认定这又是在搞形式主义,于是都只是应付了事,一点儿都不认真,而我却傻乎乎地一板一眼按要求完成。结果,这原来是一场选拔。公司打算把一个位处城乡接合部的新油站打造成示范站,然后找人去拍摄视频,在某石化内部作为标准化服务流程宣传。而我因为一丝不苟的表现,被领导们相中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我才二十岁刚过,也算朝气蓬勃,是站里最年轻的,我的那些同事普遍都三四十了,而且我身高也是站里最高的。所谓矮个中拔高个,大概在领导的眼里,和他们相比,我也算是形象好、气质佳了吧。不过被选上之后,我就要马上调到新油站去。我原来的油站离家只有两公里多,离我的夜校只有三公里。但新油站离我家和夜校都有十几公里,而且交通不太方便。公司选定那个新油站,是因为那里的房子和加油机都很新,没有蒙上一层无论如何都擦拭不掉的乌黑油渍。那个油站外还刚修了一条新路,比市区里的马路要更笔直、宽敞、平坦和整洁。此外,那里周围是一片花田,当地村民大多从事花卉种植,这在拍摄视频时可是完美的免费背景(实际上那里的地名就叫大花园,我们加油站就叫大花园加油站)。还有,那个油站因为位置偏僻,生意一直不太好,所以我们会有足够的空闲时间排练和拍摄。

我的站长很舍不得我,但她没有办法,只能安慰我说,等公司的任务完成后,一定立刻申请把我调回来。我在她的油站上了几个月班,其间评上过一次优秀员工,由她直接选出。她选了我,简直是不给老员工面子。也可能她就是要拿我来鞭策那些老员工,用这种方法来刺激他们,让他们端正工作态度。我诚惶诚恐地得了这个奖(忘记奖励多少钱了),第二天就买了箱冰红茶,带回去分给同事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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