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在y的店里做了一年多,几乎每天都要路过那家c便利店,我总是快步闪过,从不敢在店门外停留。有时和我同行的同事要进去买东西,我就躲在远处等,他们都拿这事取笑我。再后来,c便利店还把我工作那几天的工资打给了我,原本我都打算放弃不要了。所以说,找知名大企业还是有好处的,他们一般都依章程办事,不会区别对人。
y的车店其实问题很多,留下的员工士气也很差,并不仅仅是跑了个收银员那么简单。她经营的是一个高端美国品牌,当时在国内有一家直营店和三十几家加盟店。她自己告诉我,在三十几个加盟商里,只有她一个在亲自打理生意。这意思就是说,其他的加盟商,大多是出于对骑行的热爱以及对这个品牌怀有的好感和信心,而不是完全把它当一门营生来做。他们在加盟和开店后,会请专人来打理门店,自己则原本干吗继续干吗。
而y甚至都不是一个车友,至少当年还不是。她其实不太懂车(不过她绝不会承认),但她确实也很有热情,不过她的热情可能不是对骑车本身有兴趣,而是一种事业心以及通过事业获得的社交满足——她绝不是一个享受孤独的人。假如她卖的不是自行车而是家具,那么她对家具也会表现出完全一样的热情。
不过,y毕竟是个有能力和精力充沛的人,通过参加公司定期的培训,起码在口头上,在聊到车的时候,她什么都能说上一点儿。我前面说她不懂车,只是相对于玩车的人而言,如果和普通人比,那么她无疑也是专业的。她之前在一家外企负责市场工作,她的能力和性格完全是那种“topsales”(顶级销售员)的类型:极其热情、积极、乐观、主动,锲而不舍又百折不挠。她非常喜欢和人聊天,每当有顾客进门,我几乎都能听到她体内的多巴胺在涌动。对我来说,去和顾客打招呼,是一件要预先做心理建设的事,但对她来说仿佛就是一种至高享受。
不过她对车友倒是持保留态度,因为车友往往比她更懂车,她很难忽悠到。而且车友买东西比较慎重,会先把要买的东西研究清楚。再说车友大多对价格很敏感,喜欢反复比较,所以来看的多,掏钱消费的少,最后要买的时候也不在她的店里买。用y的话来说,“车友都很穷”。她常说:“我们附近平均房价10万一平,这些住户才是我们的目标群体。”在她看来,把店开在金矿般的富人区,还惦记着穷酸的车友,显然有违商道。所以她常年把一些通勤车型装上幼儿座椅展示在店门外。而在车友看来,这些用来买菜和接小孩的车太low(低端),甚至有损我们品牌定位于尖端运动人群的形象。我们品牌推出少量通勤车型,其实也是向市场妥协的做法,但y却花很大力气推这些妥协产品。她甚至掺杂着卖少量其他品牌的车,包括折叠车。当时我们品牌在中国的市场规模甚至不如在新西兰,大多数加盟经销商都还没能实现盈利,所以品牌对我们比较包容,并没有严格按合同协议处罚y的种种越轨操作。
y特别喜欢那些年龄稍长、讲究体面、消费力较强,且对骑车刚产生兴趣但还没入门的顾客。面对这类人,她有办法让他们从原本的“先了解一下”快速进展到购买行为。她有一种疲劳战术:无论顾客提出什么否定理由,她都能给出一个替代方案,哪怕有时是牵强的方案。而且她不是光动嘴皮子,她向顾客兜售的车型,凡是顾客没有明确拒绝的,她都立即遣我们到位于隔壁小区负一层的仓库,把未开箱的车子抬上来,然后当着顾客的面组装,再让顾客试骑——有时她会为一个顾客连装四五辆车,甚至推迟一两个小时关门(我们正常是晚上九点关门)。顾客亲眼看见我们大费周章、汗流浃背,心里已经有所不忍和感动,y还在一旁不断地热情介绍和游说。他们原本确也对骑车怀有一定的好奇或兴趣,否则就不会进我们店了;不过在走进我们店门前,他们大多心里抱有“多了解一些再做决定”的念头,而y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们即时做决定。她不喜欢顾客“改天再来”,除非她从顾客手里收到了订金。她认为世上超过一半的消费是冲动消费,如果人人都要思前想后,那么就没人会买东西了。
老实说,y的工作风格,刚好和我互补。和她在一起时,我的压力很小。我尤其害怕和顾客打交道,但只要y在场,我根本不用和顾客打交道,她把我讨厌的事情全都做了。而她让我去搬搬抬抬,或者整理仓库,这恰好是我喜欢做的。除此以外,y的条理性很差,东西随手乱放,事后又找不到。她经常同时做几件事,然后忘记自己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有次她收了顾客一笔订金,因为忙就没写收据,口头承诺了一番,结果转头就忘了。顾客来取车时,她完全没有记忆,后来是我和另一个同事找到了顾客的刷卡记录,对上了账号和金额。y见了谁都像见到老朋友,有时候顾客确实认得她,但她记不得顾客,她也照样亲切招呼,口若悬河,很少露馅儿。y还有种病态的焦虑,非常沉不住气,经常朝令夕改。有次她给一辆车贴上特价标签,过了几个小时,她又把标签除去了,还自嘲地说,打特价也没人看,不如不打。结果又过了几个小时,我看到她把标签贴回去了,因为摘掉了特价标签,同样也没有人看——其实本来就没几个客人进过店。她就是这样反反复复,患得患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只要一项措施不是立竿见影,她就怀疑这措施有问题。她的情绪管理也足够糟糕,已经有点儿臭名昭著——她时常对我们发火,事后又来道歉,可是没过几天又再犯,然后再道歉,如此反复,让人觉得她的道歉毫无意义。
在以上这些方面,我都和y相反。我性格比较温和,情绪平稳,很少激动。我的条理性强,喜欢主动维持工作区域的整洁,在混乱的环境中我无法工作。因为有我在支援、收拾、安慰和提醒,y的效率也提高了。
可是除我以外,店里所有其他同事,可能兼职除外,都对y的待人处事及工作方式深恶痛绝。和我不同,他们都是因为喜欢骑车才进入这个行业的,其实在下了班之后,他们就是y不感冒的那类车友。按照他们的说法,在同行里面,没见过谁像y这样卖车的。在y的手下打工,他们确实很忙,也很累,而且他们觉得做了很多无用功。他们讨厌y缠着顾客软磨硬泡,并让他们一辆接一辆地搬车和装车。他们说这是“苦肉计”,是“很cheap的hardsell”(很低劣的强行推销)。而且y只是站着动嘴皮子,忙得满头大汗的是我们。假如碰巧顾客最后没有买单,那就更印证了他们的看法:y整天在没事找事,害大家白瞎忙。
y有时对我们也像对顾客一样,满嘴跑火车,乱许承诺,事后又反悔,闹得很难看。事实上,我觉得y不怕把事情闹得难看,尽管她口上说害怕,但她的所作所为,大多数都是事前可以预见后果的。y要仰仗我的几个同事的专业技能,她虽然是老板,但本质上是个sales(销售员),她的所有意识、能力和个性都围绕着sales这个角色培养。在她看来,这个店首先是门生意——这其实没错——而不是兴趣爱好。偏偏她要依赖的那些人——或许除了我——全是因为兴趣爱好入行的。
我刚加入y的车店时,她手下只有两个全职员工j和s,他们都是技师。我有些惊讶地发现,他们对我的前任,也就是那个黑钱跑路的收银员,报以一种理解和支持的态度。我以为贪污是一个是非黑白的问题,但在他们眼里,y做的事要比那个收银员可恶得多。不过他们对我倒很好、很友善,因为我对他们也很友善。我什么都不争,也不反对任何人,是个好好先生。实际上后来我发现,他俩已经是y请过的素质最高的员工了。在他俩后来相继离职后,y再找来的人专业水平都更低,品德也更差。
可是,在我刚刚加入时,y甚至试过挑拨我和j的关系。她告诉我不要和j走得太近,因为j很快就会离开我们。j原本是我们品牌直营店的技师,这就相当于是官方的技师了。我们品牌的直营店和总部都在浦东,上海当时也是我们品牌在国内唯一有两个店的城市。而y把j高薪挖来做自己的店长。
可是,首先y自己也每天待在店里,她根本不需要另一个店长。其次j的性格也不适合从事管理工作,他很随和、随性,甚至自由散漫。他只是个技术过硬的技师,同时可以外出带活动,无论是市内的公路骑行或周边的山地骑行,他都同样经验丰富。我们这种品牌不能光靠卖车,哪怕上海的消费水平很高,几万块一辆的自行车也不可能卖出很多。而且和手机不同,很少人会一两年换一次车。所以相比而言,消耗品、装备、体验和服务等才是更重要的营收来源。那么每周组织一两次活动就必不可少了。
但是按照y的说法,她给j开的是店长的薪资标准,所以j应该承担起店长的职责。这是他俩之间矛盾的根源。y刚接手这个店时,一方面心里没底,因为她当时不懂车,也不熟悉这个行业;另一方面她又非常乐观和自信,她发现这个行业的很多经营者并不懂得做生意,普遍都太过随性。她曾不屑地告诉我,同样作为外企,和她之前任职的公司相比,我们品牌总部的行政管理水平非常业余、混乱和低效。我猜在她看来,我们品牌如果不是在自行车这个不温不火的行业,而是在她之前从事的行业,那么一定早已被竞争对手摁在地上摩擦了。那么她投身到自行车行业,不就是人们常说的“降维打击”么?
因为上面这些原因,她高薪把j挖来,是想干出一些成绩的。但是她没有料到,对于她安排给j的角色来说,性格和观念的吻合可能比能力更重要。因为j达不到她的要求,她就处处针对j,这反过来激起了j对她的仇恨。
我不喜欢y因为她和j的矛盾而要我站队的做法,当然我没把这告诉她:我反感被卷入一切人事纠纷,这令我过得不愉快,损害我的生活质量。他们之间的矛盾他们自己解决就好,我会保持中立,也只能保持中立。当然,在另一方面,j和s天然地把我看作自己人,因为我和他们一样是打工者,而y是老板,是和我们从根本上对立的阶级。下了班之后,我经常和s,还有后来加入的同事一起,去襄阳南路和永嘉路路口的小店吃麻辣烫。
和大多数老板一样,y也见不得员工闲着。假如店里没有顾客,她就会找事情给我们做,比如搞卫生和盘点。由于一些历史遗留原因,我们的库存非常杂乱,而且在我工作的一年多里,仓库前后搬了两次。后来她要我们每周盘点一次,但我们从来没真正做到过。
这就是老板带队和职业经理人带队的区别:比如我在c便利店时,只要把分内事做好,剩余的时间闲着就闲着,店长不会说什么,甚至店长自己也闲着;可是假如由老板亲自带队,她看见员工闲着,就会觉得自己吃亏,无论如何都想让员工动起来。
作为名义上的收银员,我发现店里的收银系统非常落后,而且残留了大量冗余和无效数据,熟悉情况的当事人又不在了,已经无法甄别和剔除。因为店里人手少,日常分工其实很不明确,每个人都可以操作收银机,而我经常要离开收银台到仓库找货,或去接待顾客、陪顾客试骑等,因此忙起来的时候,大家卖出的货品经常忘记出库扫描。还有一些货品,比如头盔,条码只印在盒子上,当顾客试戴多只后,经手人常常胡乱地把头盔塞回盒子里,导致盒上的条码和盒里的头盔款式不一致,之后卖出时出库扫描也跟着出错。而在这些方面,y不但不能以身作则,相反她破坏性最强,因为她向来粗枝大叶、不拘小节。林林总总的原因叠加,导致我们的收银机只能用来打打小票,系统里的库存数根本不准。
我们的常规工作时间是“996”,正常来说,每天晚上九点关门。但是常常会有顾客九点还逗留在店里。如果不是由y亲自带队,那么对一些购买意向不强的顾客,我们可以请他们明天再来。但是在y的带领下,有任何顾客在店里,哪怕只是个趿着拖鞋背着手散步散进来的大爷,我们也不能打烊。有时候我都分不清y是爱这份工作还是恨这份工作,我觉得她有些做法像是在惩罚自己,顺带也惩罚我们。我们打工人当然不喜欢加班,何况j、s和我都是天性比较散漫、缺乏进取心的人,我们都不喜欢做销售。y自己是店里第一顺位的销售,在她应付得来的情况下,我们也不会有成交提成,所以从经济角度考量,我们加班其实是白加。
大概因为这些缘故,y很重视团队建设。但我们店每天都要营业,不能关停,所以她主要采取下班后聚餐的方式。那一年我跟着她吃了不少好东西,有一次甚至还吃了海鲜自助。天哪,那次好像是在一个星级酒店的顶层或类似的地方,环境非常优雅,我却穿了一件汗渍斑斑的工作t恤。在高档场所我一向很拘谨,总觉得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正被人暗暗取笑,有时连服务员的目光也能伤害我,所以我其实并没尽情享受那些福利。后来每当y问我想去哪里吃,我都说去萨莉亚。虽然萨莉亚不能和海鲜自助相提并论,但我不必吃得提心吊胆、瞻前顾后,在萨莉亚我很放松和满足。
y一方面不乐意看到我们有片刻空闲,有时甚至拿一些没意义的差事消磨我们;但另一方面又很舍得花钱请我们吃饭,希望和我们搞好关系。其他车店的老板大多不会这样。y有一种过度行为的倾向:一边过度地索取,一边过度地施予;一边过度地伤害,一边过度地补偿……总之,她很难心平气和,她活在一种持续的激动中——她是个天生的斗士。
当时店里除了y、j、s和我以外,还有几个常来帮忙的兼职。其中一个大学生l,开着宝马来上班,但是在上海,他还算不上富二代,只是家里经济条件比较好而已。他非常优秀,专业知识扎实,善于沟通,动手能力也强,还能在业余公路、“铁三”比赛中拿到好成绩。y出钱送他到公司总部参加了bikefitting(单车量身设定)培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我们店唯一的fitting(量身设定)技师。l的客单价一般都很高,y会把一些比较专业或预算很足的顾客转给他,让他主推高端车型。因为l自身是运动员,他更熟悉车的性能和利弊,当他现身说法的时候,顾客更容易信服。而y则在对付小白和门外汉时更加得心应手。
大约在j离职前后,y又招来了d,后来又招来了w。w来了一段时间后,s也离职了。之后y又招了一些人,但任职时间都不长。
d原本在一家外企做医药代表,因为喜欢骑车,所以辞了工作,想开一家车店。原本y答应过他,将来吸纳他做合伙人。但是过了不久,y开始对他的工作态度感到不满,然后她反悔了,连同其他的一些许诺也收回。
d认为自己被y骗了,非常气愤。和y闹翻之后,在2014年春节期间,他趁y不在上海,从仓库里偷走了几辆车,按售价折合四万多元。更绝的是,偷了车之后,他还回来向y追讨拖欠的提成,因为他知道y手上没有自己盗窃的证据。
那年春节我们店铺恰好在升级装修,店里所有货品都搬进了仓库存放,把不大的仓库完全填满,里面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而d可能早就配了钥匙,偷车时没有破坏门锁,加上他偷的车原本并不展示在店面——有一辆是顾客付了订金的,还有一辆是顾客寄存的——所以我们过了一个多月才发觉车丢了,而仓库外面的物业监控摄像头只保留十四天的影像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