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在d物流公司就干了十个月多一些,还不到一年。我是2017年5月12日入职的,那天是汶川地震九周年。我在d公司的顺德某枢纽做理货员,那里是当时全国最大的一个货运中转中心。不过我是在离开后,才从网上了解到这一点的;当我还在那里上班时,虽然也为它的规模所震撼,但老实说,我没有心思去关心它能排第几大。
我们的货运中转中心在一个物流园里,那里除了d公司以外,还有京东、唯品会和百世快递等公司的货运中转中心。我上的是长夜班,每天晚上七点干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每个月休四天。那里几乎所有人都上长夜班,白天分拣场不运转。我干的这个活儿虽然不看学历,但也不招文盲,因为不能认字的话,就没法辨认货物标签上的地址。所以有些不认识字的老乡,就连这个工作也干不了了。
所谓的面试只是走走形式,实际情况是来者不拒,但入职前要无薪试工三天。这应该违反了《劳动法》,但我打听了一下,物流园里的企业都这样操作,假如你不能接受,就只能不干这个活儿了。
从实践来看,试工也确实有必要。初次干这活儿的人,很多其实并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怎么干。试工是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就我所见,试工后留下来的人还不到一半。有的人甚至试两个小时就走了。不过,公司应该给留下来的人补上那三天工资才对。
当然公司也有人性化的一面:很多从外地来打工的人,身上盘缠并不多,所以入职干满二十天后,公司会提前发放头半个月的工资,而正常应该是次月15日才发的。
货运中转中心就像一个大埠头,我们在一米高的水泥工作台上干活儿,这台子我们叫它分拣场。分拣场有八到十个足球场那么大,上面盖着巨型的铁皮顶棚,四周是编了号的一个个装卸货口,一排排货车屁股朝工作台停靠着,打开车厢门装卸货物。晚上登上分拣场,立即就能听见一阵延绵不绝的隆隆响声,低沉而浑厚,好像从远处传来的雷鸣,那是上百辆叉车碾轧地面时发出的声音。这些叉车就像工蚁,把从货车上卸下的快件送到各个组分拣,然后再把分拣好的货物送到对应的装车口。
我被分配到了小件分拣组,工作内容是把到站的快件按照目的地分拣、打包。我喜欢这份工作,虽然不是喜欢所有方面:它不用跟人说话,不用开动脑筋,撸起袖子干就行了。因为那是在广东,一年里有九个月是夏天,白天太阳把顶上的铁棚晒得发烫,晚上也凉快不了多少。一般上班后个把小时,我就已经汗流浃背,直到第二天早上。后来我买了一个三升的水壶,每晚喝掉满满一壶,试过整晚上没有小便,水都从汗腺排掉了。
试工的三天,我被安排去倒包,这是我们组里最累人的岗位。营业站点送来的快件是用纤维袋扎成包裹的,我们组要把这些包裹拆开,把快件按照目的地分拣,再重新打包起来。而倒包就是把营业站点送来的包裹破开,把里面的快件倒到分拣台上。那些包裹有轻有重,轻的几斤,重的五六十斤。如果只是倒两三个小时,大概多数人都可以应付,可是不停地倒一个晚上,对体力的消耗就很大,有些人就扛不住了;这个岗位也是组里唯一不让女工上的岗位。
所有到我们组来试工的男工,都会被安排去倒包,女工则去打包。只有在工作强度最大的岗位上,双方才能看清楚彼此是否适合,从而减少因为误解而产生的没合作多久就“分手”的情况。实际上试工的几天是最累人的,因为身体这时还没适应陌生的工作方式和强度,动作的生疏也会造成额外的体力浪费,这也是很多人试了两小时就走人的原因。但只要你扛下来,干久了,慢慢都会适应,感觉就没那么累了。
我记得有次来了个大姐试工,干活儿没有问题,但到了半夜突然走掉了。后来我听说,她因为不识字,被组长劝退了。我觉得她不是完全的文盲,否则不可能干了几小时都没出错。可能是她认识的字有限,频繁地问人,导致带她的同事越来越害怕,最后通知了组长。因为一旦她贴错了标签,整包快件被发往错误的城市,我们整个组都要扣钱。
初次干这活儿的人,都会掉一些体重。我有一个同事,入职只比我晚几天,他在三个月内从一百八十几斤,掉到了一百三十几斤。我原本就不算胖,但干了几个月后,也掉了十几斤。
我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般情况下,早上下班前的两个小时会相对慢下来,可以干一会儿歇一会儿,而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五点这段时间最忙,基本上一刻都不能停。具体是这样的:我们晚上七点上班,先干到九点,然后有半个小时吃饭时间。货场里有两个食堂,被不同的承包商承包,提供不同风格的食物。菜品是自己舀的,像自助餐一样,称重付费,米饭则无限供应。如果想省钱,可以少打点儿菜,多吃几碗饭。平心而论,饭堂的价格还算公道,而且比较卫生。吃完饭后,我们就从九点半一口气干到早上七点,连续九个半小时不再有进食时间。有些人会自带面包或饼干,半夜抽空往嘴里塞点儿。有些人就连着十个小时不吃东西,他们已经习惯了。我一般都带饼干,偶尔忘了带,肚子就饿得咕咕叫。
记得我试工的第一天,没人告诉我这些时间安排,我是吃了晚饭才去的。这导致九点大家去吃饭时,我根本就不饿,所以什么都没吃,我以为半夜还有机会去吃东西。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从九点半开始,一直干到早上七点,其间我只喝过水,再没进食的机会。我又没带干粮,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已经饿得晕头转向了。
我发现在这地方干活儿的人,大多不喜欢交谈,完全不热情主动,就像沉默的老农民——虽然他们并没那么老——对陌生人报以冷淡和警惕的态度。恰好我也不喜欢攀交情,大家闭上嘴巴干活儿很好,在这种人际环境里我感觉很舒适。可是当我有事情向他们请教时,他们会先腼腆地笑笑,然后讪讪地回答——其实他们并不高傲,只是大多孤僻而已。
每天早上下班前,我们都要开个例会,由组长和经理发言,总结当天工作中发生的问题,一般两三分钟就讲完。晚上上班前也要开个短会,说一下注意事项或最近的工作要点,但都是些无聊的内容,几句话就讲完,我一般都不听,毕竟革命不是耍嘴皮子。
我记得试完三天工后,有个副组长,是个小个子,来找我聊天。当时我们组有一个大组长、三个副组长,上面还有个负责行政的经理。那个副组长告诉我,虽然试工没有工资,但他会在排班的时候,补偿给我三天休息时间。当时我们上下班不用打卡,后来就要了。我听了当然很高兴。可是过了不到一个月,这个副组长和其他组长发生争执,直接就不干了。我的那三天带薪假期再没人和我提过。
d公司的主营业务是货运物流,但从2013年起,也推出了快递业务,只是发展得不太好,起码我2017年入职时,它的市场占有率还是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我们小件分拣组处理的就是快递件,不过这不代表我们的工作很轻松。公司的人员配备和工作量是挂钩的,资本家不养闲人。
最初的几个月,我就在倒包和打包两个岗位上轮换。我们组里主要的岗位有四种,其中倒包和补码协同工作,投柜和打包协同工作。倒包员把送来的快件倒到分拣台上后,补码员用红外线枪扫描快递单上的条形码,再用大头笔在快件上写下目的地代码。补过码的快件经流水线进入打包区后,投柜员通过分拣柜把发往不同目的地的快件分开,然后打包员把分好的快件重新打包起来,交给叉车送到装货口。就工作强度而言,补码是最轻松的,一般由女工负责;倒包则最累,其次是打包。
下班后我们要去吃早餐,这对我们来说其实是晚餐(大多数人每天只吃两顿),吃完饭就回住处洗澡、洗衣服了。衣服是很难洗干净的,因为晚上要搬抬货物,难免沾到各种污渍和油渍,而且人累的时候会这样想:洗太干净没有必要,第二天还是会弄脏的,再说高效的去污品也不便宜,打打肥皂也就行了。于是当衣服晾干后,甚至还能闻到浓浓的汗味。不过干了这种工作,自然而然地,人就会变得不介意这种问题。
睡觉才是最磨人的部分——对于日夜颠倒的生活,每个人的适应力各不相同。头几个月,我一直处在这种状态:每次到了凌晨四五点,我都困得不行,只要让我躺下,五秒内就可以睡着;即使不躺下,我也已经摇摇欲坠,经常眼前一黑就要失去知觉,可是随即又惊醒过来,重新撑起身体,那副模样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目光是迷离的,意识是模糊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前一秒做了什么。因为这个缘故,有次我把两包快件的标签贴反了,发去重庆的贴上了北京的标签,发去北京的贴上了重庆的标签,幸好在装车前就发现,被追了回来。毫不夸张地说,每个晚上,当我被睡意折磨得走投无路时,我都会在心里赌咒:下班后一定要不顾一切地立即狠狠睡上一觉。可是等到早上下班后,睡意已经过去了,人又精神了起来。而且,因为刚刚长时间地从事完身体并不喜欢的劳动,心里会生出一种奇怪的厌烦,渴望着做些身体喜欢的事情,以压制那种厌烦感,使身体得到补偿,恢复活力。我看到有些同事经常下班后去唱k,唱到下午快天黑时,匆匆地睡一两个小时又来上班。我可不是那种疯狂的人,我不想把命丢在工作里。所以我采用一些温和的方式,比如说早餐吃好一点儿,或者去附近的村子逛逛超市,虽然那个超市很小,商品种类不多,但我发现逛超市对我有减压的效果,即使逛完后我只买一两种东西。
但问题是我仍然不想睡,也睡不着。到了下午,我又开始为睡眠焦虑了。最初我住的房间很热,夏天室内有三十几度,墙壁被太阳晒得滚烫,吹风扇也不顶用。为了省钱,我租了个没空调的房间,其实带空调的房间只贵50块。大约到了8月份,我真的熬不住了,感觉自己只剩半条命,于是联系了房东换房间。可是夏天哪有空余的空调房,房东一味忽悠我,老是说快有了,实际连影子都没有。就这样被她耗了两个多月,连中秋节都过了,她突然联系我,说有空调房了。这时候天气其实已经凉爽了一点儿,但还是很热;在广东,即使到了10月份,温度也维持在三十几度。所以我还是立刻换了房间。不过在换了房间后,我大概只开过三四次空调,高温天气就逐渐结束了。
除了热以外,噪声也是妨碍睡眠的因素。我住的这种出租房,楼下的大门没有门禁系统,假如租户有访客来了,要不就电话联系下去开门,要不就直接在楼下喊。只要楼下一有人喊,就会把我吵醒,这时我真想下去掐他们脖子。
不过,即使没有噪声,气温也降了下来,我也还是很难睡着。为此我想了很多办法。安眠药我买不到,听说黑巧克力有助于睡眠,我就把它当药吃,睡前服一片——这当然不管用了。褪黑素我也买了,可是完全没有效果。最后只能采用老办法——喝酒。超市里有四升装的二锅头,红星的太贵,我就买杂牌。几种杂牌都是四川产的,喝起来不像清香型的二锅头,倒像浓香型的酒,不过价格倒是很便宜。在我给自己划定的消费水平内,我偶尔也会买好一点儿的酒,比如500毫升装的“老村长”,18块钱一瓶,是这个价位里最好喝的。
我经常一边喝一边看书,喝完后完全不记得看了些什么,有时我要喝个二三两才能躺下。晚上我是六点半起床,假如中午两点前能睡着,我就会感到庆幸。但在有些糟糕的日子里,我甚至过了四点还醒着,这时我就会非常焦虑。在到d公司之前,我每天要睡七个小时;但上夜班之后,我日均只睡四个多小时。
喝酒导致的另一个问题是,睡醒后我还是醉醺醺的。幸好我是走路上班。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每一步踏下去,路面的高度都不相同,而且说不清楚是我的身体在摇晃,还是这个世界在摇晃。假如没有醉得那么厉害,我就会感到困乏,觉得像是完全没有休息过一样。在上班的路上,经过一排平房,闻到屋里传出的饭菜香味,看到别人已完成一天的劳动,正惬意地瘫坐在沙发上,我深深感到这种休闲的时刻才是真正的幸福,而我甚至还没有开始干活儿就已经比他们更累了——这时候我就会恶毒地咒骂自己,我的身体咒骂我的意志,我的意志也咒骂我的身体,我发誓明早下班后要立刻睡觉。可是到了明早,情况又和前一天一样,就这么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