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隐居就是好,做官就是死。
那现在无论如何需要一个人担任这个豫州刺史、西府中郎将了,到底是谢安“不免”呢,还是谢万不怕死呢?
谢太傅于东船行,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日莫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世说新语·尤悔》)
谢安在会稽郡乘船出行,仆役驾着船,有时慢有时快,有时停有时等,有时由着船纵横漂流,撞着人,碰到岸,谢安对驾船人也并不批评教育。
所以人们议论说,谢安这人是没有喜怒的。
但是,哥哥谢奕去世,送葬回来,天也晚了,雨也下得急,仆役们都醉了,全乱套了。谢安就在车上拿过支车的木柱,去撞车夫,声音脸色都很严厉。
于是《世说新语》编著者发了一段议论:水性沉静柔和,可是进入险隘处却会奔腾激荡。和人情相比,就类似处于急迫危难的时刻,没有人能保持那份平和纯粹的心境。
道理很对,可是要知道,苻坚百万大军压境的时候,谢安一样能“保其夷粹”。这次却绷不住了,可见兄长去世,面对不得不出山的处境,谢安压力有多么大。
这种表现大概可以说明,他喜欢隐居,是真心的。毕竟,作为世家子弟,不做官的生活,讲雅的,是“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讲俗气的,则“每游赏,必以妓女从”,可以沉浸在这样的日子里,干吗去案牍劳形呢?
只不过谢安和一般世家子弟的区别是,他心里很明白,自己这样的生活,是怎么来的,需要做什么样的事,才能维持下去。
所以责任压过来的时候,这副担子,终究是要挑起来。
最后兄弟俩的选择很奇特:谢万去继任大哥的职务,而谢安仍然算隐士,但隐士可以出山看亲人,于是也跟着去。
(六)安石何以不谏?
谢万上任的第二年,即升平三年(359)十月,奉命和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郗昙一起,分别进兵,去救援洛阳抗击前燕。
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诸将甚忿恨之。谢公欲深著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厚相逊谢。及万事败,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故幸而得免。(《世说新语·简傲》)
谢万还是秉持他的一贯做派,常常在那里啸咏,显示自己是个高人,对全军将士,是从不加抚慰的。
谢公预料到他要败,就一起随军出征,对他说:“你是元帅,应该经常喊将领们宴会,与他们搞好关系。”
豫州的西府之兵,和郗昙那边的北府军是类似的构成,底子都是当年的北方流民。因此不是国家统一编制,不存在严密的科层体系,但是有自己在实战中淬炼打造出来的组织,大大小小将领对士兵影响力特别大,而空降的主帅,其实是没什么权威的。
当初谢尚和大家关系处得好,所以整个部队就有相当的战斗力。现在,谢万就得一步步从头来。
谢万倒是听了谢安的建议,然后把事情彻底搞砸了。
他召集诸将,什么具体工作也不说,只是用如意指着大家说:“诸君都是劲卒。”
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夸人呢,但军中将领,最忌讳的就是人家说自己是“卒”。
所有人心里都挂火了。谢安意识到不对,于是一一拜访各级将帅,表示歉意。
但大局是没法改变了。这一仗谢万的失败,倒是和后来淝水之战时前秦军队的大崩溃,是有点类似的。
先是郗昙因病退屯彭城,谢万听说友军退了,就也宣布撤兵,于是整支部队就崩溃了。
这显然是西府的将领们在故意整他,很多人还想借机除掉他,这个时候,让主帅“死于乱军之中”,是很容易做到,而且让人没法追究的事。
但一转念,很多人想起谢安来了,都说:“要给那位隐士留点面子。”谢万这才得以幸免。
《世说新语》里另有一处,说法和这则还不太相同:
谢中郎在寿春败,临奔走,犹求玉帖镫。太傅在军,前后初无损益之言。尔日犹云:“当今岂须烦此!”(《世说新语·规箴》)
谢万被称为谢中郎,可能是因为谢家兄弟六个他排行第四,在中间,小名中郎;也可能是因为他担任过西中郎将和抚军从事中郎,是称官职。
谢万在寿春战败,逃跑之前,还要找他的玉饰马镫。
当时谢安也在军中,战争前后没有给谢万提过建议。就是兵败这天也只是说:“眼前还需要这样讲究吗!”
这一仗,谢万的表现,当然证明自己在军事舞台上,绝对是个废物。这是王羲之、郗超等人都事先就看出来了的,后来谢安再想给弟弟做脸,连侄子都听不下去了:
谢太傅谓子侄曰:“中郎始是独有千载!”车骑曰:“中郎衿抱未虚,复那得独有?”(《世说新语·轻诋》)
谢安对家里的晚辈说,谢万这样优秀的人,一千年就出一个。
大哥谢奕的儿子谢玄,一点没给四叔留面子:“中郎心胸没有做到虚静,哪有什么稀罕?”谢玄是实打实的一代名将,当然对谢万战场上的丢人特别看不惯。“衿抱未虚”也者,就是你干吗要去当这个西中郎将?心里装着你配不上的欲望啊!
现在问题是,这一场,谢安的表现能拿几分?
桓温的评价,就是追着打脸:
桓公问桓子野:“谢安石料万石必败,何以不谏?”子野答曰:“故当出于难犯耳!”桓作色曰:“万石挠弱凡才,有何严颜难犯!”(《世说新语·方正》)
桓伊(字子野)是谯国铚县桓氏,与桓温是谯国龙亢桓氏不同,宗属关系较为疏远,和谢家关系却比较好,往往扮演桓、谢之间的纽带角色。
桓温问桓伊:“谢安石已经料到万石必败,为什么不劝他?”
桓伊回答说:“自然是因为万石这人不听劝。”
桓温变了脸色说:“万石是个软弱的庸才,还怕他脸色难看不好而劝不成!”
从给《世说新语》作注的刘孝标开始,到唐代修《晋书》的史官,谁不是谢安的粉丝?都觉得这事没法洗。刘孝标声称,谢安一直在家乡隐居,根本就没到谢万军中去。《晋书》则是在《谢安传》里没提这事,不过在谢万的传记里补了一笔。
当时谢安在谢万军中的材料很多,而且说法并不一致,显然有不同的信源,出自捏造的可能性很小。
其实平心说,一个空降的领导,要获得大批骄兵悍将的拥戴,本来就是天大的难题。而且谢安几乎不曾有时间去完成这个工作,避免不了失败的局面,也是自然不过的事。如果《世说新语·简傲》里的那则记录可信,那么谢安这趟到豫州,多少还是结了点人缘。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次,谢家败得很惨。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上的失败,而是一下子丢掉了西府的兵权。
作为一个新出门户,手里没有军队这种硬通货,想要维持地位是很难的。
所以,升平三年(359)谢万兵败,升平四年(360),谢安就正式出山了。
这一年,谢安已经四十多岁了。
玩政治,总是需要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的。谢安快乐地隐居了大半辈子,现在还真没多少资源。
谢安的名声当然是大到天上去了。但进入实打实的政治搏杀中,浮名未必能管什么用。大家都看见了,不久前殷浩的结局,就是惨案现场。
(七)苍生将如卿何?
出乎很多人预料,谢安没有做朝廷的官,而是进入了桓温的幕府。
当时桓温的势力向东方步步进逼时,朝廷和桓温的关系极为紧张。
所以谢安的这个人生选择,开始是被世家大族和桓温原来的幕僚,同时看不惯的:
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灵时为中丞,亦往相祖。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世说新语·排调》)
谢安在东山隐居,朝廷屡次征召,他都没有答应。
谁也没想到,他一出仕,竟然是做桓温的司马。
离开建康城,走水路往往就是从新亭附近上船,所以南京的新亭,有点类似西安的灞桥,是送别的地方。
谢安临行前,朝中的官员都来为他送行。
高崧(小名阿酃)当时担任御史中丞,也来为他送行。——高崧生年不详,但他是两晋之际已经做官的人,到现在升平四年(360),年纪已经很大了,有倚老卖老的资格。高崧和他的夫人谢氏的墓志,1998年在南京师范大学仙林校区出土,他是谢家的女婿,论这层亲戚关系,他也可以多说两句。
高崧已经喝了点酒,就做出喝醉的样子,对谢安说:“你屡次违背朝廷的旨意,在东山高级躺平,大家经常在一起议论说:‘安石不出,该拿天下苍生怎么办!’现在你让天下苍生又如何看你呢?”
谢安只好笑笑,不说话。
谢安的理由,确实是没法直说的。后来,还是他最欣赏的宝贝侄女谢道韫给他找到了高大上的理由:我叔叔以“无用为心”,做官不做官,行动不行动,根本是次要的,反正一直都没把这些放心上就对了。照这个逻辑,去不去桓温那里,当然更加不值一提。
桓温的幕僚调侃谢安的例子如: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后严命屡臻,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亦极有会。”(《世说新语·排调》)
有人给桓温送来一些草药,其中有一味“远志”。
桓温拿来问谢安:“这药又名‘小草’,为什么一个东西会有两个名字呢?”
谢安没有马上回答。
当时郝隆也在座,他应声答道:“这好理解,处就是远志,出就是小草。”
郝隆这里自然是双关:处是埋在地下的根,也是隐居的意思;出是长出地面的苗,也是出仕的意思。
谢安脸上就露出愧色来。
桓温还补刀,看着谢安笑:“郝参军的这番解释实在不错,也很有意味。”
郝隆这人,家世没什么可说的,性格是逞才浮夸的一类。《世说新语》里还有他两件逸事:
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世说新语·排调》)
当时风气,七月七日是晒书晒衣服的日子,自然也有人借机晒富贵,把华美衣服展开晾一大片,效果可以很震撼。
郝隆穷,没衣服晒,就大中午的,自己跑到太阳底下仰躺下。
虽然魏晋时期的气温比现在略低,但农历七月七的太阳,还是很暴烈凶残的。人家当然奇怪郝隆为啥这么自虐。
郝隆说:“我晒书。”——不知道他是胖子还是瘦子,想象一下,胖子说这话时,大约是摸着肚子:“这里都是学问。”瘦子的话则用手指弹着肋条:“看,都是卷轴!”
这是一个为了想红可以特别拼的人。
桓温用了他,但也没有特别重视:
郝隆为桓公南蛮参军,三月三日会,作诗,不能者,罚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罚,既饮,揽笔便作一句云:“娵隅跃清池。”桓问:“娵隅是何物?”答曰:“蛮名鱼为娵隅。”桓公曰:“作诗何以作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也?”(《世说新语·排调》)
郝隆是桓温的南蛮参军。
荆州地区少数民族很多,所以桓温坐镇荆州时的一长串头衔里,其中有个是“护南蛮校尉”。南蛮参军这个职务,就是帮助桓温处理这方面事务的。可以想象,这个工作要面对的情况很复杂,可谓压力大,变数多,责任重,在当时的社会氛围里,还会被人瞧不起。
三月三“修禊事”,是当时最重要的节日,王羲之他们在兰亭集会,桓温在荆州,也要过这个节。
一样也是要作诗,作不出就罚酒。
郝隆故意装作不会作诗,于是受罚,三升酒下肚,借酒打滚的气氛酝酿成熟了,就提笔写了一句:“娵隅跃清池。”
桓温不懂“娵隅”是什么,就问。
郝隆回答,这是少数民族的语言,就是鱼。
桓温说:“作诗为什么用蛮语?”
郝隆回答:“我不远千里来投奔你,也不过做个蛮府参军,怎么能不说蛮语呢?”
显然,这就是抱怨,想调动工作。
换言之,谢安的人生起跑线对郝隆来说,是奋斗一生都只能远远眺望的地平线。能抓住机会损谢安两句,他是不会放过的。
那么,谢安为什么要投身到这个夹缝之中呢?
(八)颇曾见如此人不
桓温年轻的时候,活动区域常常在建康城附近。这是高门大姓的名士扎堆的地方,桓温和名士之间互怼的段子,许多也就产生在这个时候。
永和元年(345),三十四岁的桓温升任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并领护南蛮校尉。于是离开东部的扬州西进去了荆州。
荆州地区,名士的数量和门第,都比建康差得太远,桓温和大名士吵架的机会,当然就少了很多。
桓温虽然不善玄谈,但他是很有文学气质的人,也喜欢招揽文学之士。这一时期桓温的幕府里,有才学的人颇不少,比较著名的,有袁乔、孙盛、习凿齿、郝隆、孟嘉、罗含、罗崇、罗友等人。
这些人多半出身不是很高,如习凿齿,《晋书》说他“襄阳人也,宗族富盛,世为乡豪”,乡豪是指地区性的,被顶级高门默认为没什么文化的大家族。类似于在三吴地区,有所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义兴周氏、吴兴沈氏是豪族,实力很强,但地位就明显不如顾陆朱张。
总之,习凿齿本人的文化水准再高,襄阳习氏不够格算文化士族。罗崇、罗友是习凿齿的舅舅,罗家大约也差不多是这个阶位。
或者有人本来门第还可以,但因为某种原因陷入困境,不得不降低求职标准。如孙盛,他出身太原孙氏,但父亲遇贼被杀,十岁的孙盛渡江避难,所以人生道路上的很多选择,就不能太端着了。何况,太原孙氏毕竟也只是三四流的门阀,前面提到的孙绰,和孙盛是一个爷爷的孙子,而孙绰在太原王氏面前只能自居“寒族”,他也是被大牌名士瞧不起的。
当然,高门的正支子弟也有。谢安的大哥谢奕就是,而最突出的例子就是郗超,不过郗超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所以没什么代表性。
桓温的第二次北伐在晋穆帝永和十二年(356),第三次北伐晚到海西公太和四年(369),之间这十多年的时间,桓温一直忙于在晋朝内部扩张自己的权力。
尤其谢安出山的晋穆帝升平四年(360),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可以很明显看出,桓温头上顶着的头衔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尊贵,而桓温的驻地,也在不断向东推进。
这自然会产生一个附带的问题,东方扬州的名士们,和来自荆州的桓温幕府里的人打交道的机会也就多了。
互相看不顺眼,是不可避免的。
前者自然会鄙视后者的血统不够高贵,后者也会看不惯前者的坐享其成自鸣得意。
习凿齿、孙兴公未相识,同在桓公坐。桓语孙:“可与习参军共语。”孙云:“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雠?”习云:“薄伐猃狁,至于太原。”(《世说新语·排调》)
习凿齿和孙绰初次见面,就是在桓温那里做客。
桓温对孙绰说:“可以和习参军一起谈谈。”
孙绰说:“你们这些愚蠢的荆州蛮子,敢与大国做仇敌?”原话出自《诗经·小雅·采芑》(文字小异),这诗是讲周宣王时代,演军振旅,从而震慑楚国的。桓温他们都从荆州来,习凿齿更是襄阳人,正是来自所谓楚地。所以孙绰背诗,实际上是在骂人。
习凿齿说:“薄伐猃狁,至于太原。”这句则出自《诗经·小雅·六月》,也是周宣王时代的诗,是讲周人如何讨伐西北方向上的敌人猃狁的。猃狁是戎狄之一种,先秦文献中“大”“太”相通,“太原”就是大的平原的意思,所以具体在哪里,并不清楚,但魏晋时期,一般认为诗里的太原,就是山西太原。
而孙绰正是太原人。
所以习凿齿是说,你才是活该挨揍的野蛮人呢。
仔细看这则对话,桓温对孙绰说“可与习参军共语”,特别像是在下套。
他知道以孙绰的脾气,一定会口舌轻薄主动惹事,就安排习凿齿反杀。这也是向东方的名士们展示一下实力:你们就是出身好,别说比军事,比你们看重的文才,我这里一个“乡豪”,何尝逊色于你们呢?
但能反杀的前提,也是人家愿意和你对话:
王令诣谢公,值习凿齿已在坐,当与并榻。王徙倚不坐,公引之与对榻。去后,语胡儿曰:“子敬实自清立,但人为尔多矜咳,殊足损其自然。”(《世说新语·忿狷》)
王令指王献之(字子敬),他官最大时做到了中书令,所以尊称他为王令。但这则是他年轻时候的事。
王献之去拜访谢安,习凿齿已经在座了。
按说,王献之就该坐到习凿齿身边,但王献之就是来回踱步,不肯落座。
谢安知道他的意思,就在自己对面,又加了一张坐榻,王献之才坐下来。
两位客人走后,谢安对侄儿谢朗(小名胡儿)说:“子敬确实是遵循着清高的立身之道的,但做人矜持固执到这个地步,也就有损于自然了。”
这一则里,完全没写习凿齿的反应,大概确实就是没什么反应。虽然习凿齿肯定有丰富的内心戏,但对孙绰可以反击,眼前这位可是琅邪王氏,他可以看不起你,你确实惹不起他。
这里也可以看出,谢安的长处和王导相似,还是在于能同时和各色人等处好关系。
客人在的时候啥也不说,尽快糊弄过去,回头则教育家族的下一辈。
三句话,第一句对王献之还是高度评价的,大家族之间要互相捧;第二句实际是说咱们不能这样,做人要随和;第三句给随和找了理论依据,是老庄的自然之道,这是名士圈共同尊奉的价值标准,掌握了这个道理,如果因为对寒族随和而被同一个阶级的人看不惯,咱们也有的说。
在当时的情况下,谢安加入桓温的幕府,确实是走了一步妙棋。
他如果到别的地方,比如说到相王司马昱的幕府去做官,虽然自己早已经被舆论推为顶级的名士了,但那边是名士扎堆的地方,自己去了,也不会是鹤立鸡群,而是一群鹤在那里比大小。
而且那里“事动经年”,就是说是个没人干事的地方。在那边想做出点事业来,就是仙鹤兼职下蛋鸡,用非所长,也落不了几声好。
去桓温那里就不一样了。
桓温看起来喜欢嘲笑名士做派,但观摩了王导、殷浩的清谈要到处跟人说,自己也要组织人讨论《易经》……凡此种种,都表明本质上,他还是名士圈的自己人。
他还是很渴望名士们的认可的。
桓温手下不缺能干活的人,但自己一个大名士过去,就是填补空白。
所以到桓温那边去,开头被嘲讽固然是免不了的,但之后不用管下蛋的事,继续拗仙鹤梳翎的造型,就能获得喝彩声一片。
果不其然,桓温是真把谢安当宝。
谢太傅为桓公司马。桓诣谢,值谢梳头,遽取衣帻。桓公云:“何烦此。”因下共语至暝。既去,谓左右曰:“颇曾见如此人不?”(《世说新语·赏誉》)
谢安做桓温的司马。桓温去看谢安,正赶上谢安在梳头,见桓温来了,急忙拿来衣裳和头巾。
桓温说:“别麻烦了。”于是就一起聊天,一聊就聊到黄昏。
桓温离开后,对身边的人说:“可曾见过这样的人吗?”
对谢安的到来使自己的幕府格调升级,桓温的欢喜之情,可谓溢于言表。
桓大司马病,谢公往省病,从东门入。桓公遥望,叹曰:“吾门中久不见如此人!”(《世说新语·赏誉》)
桓温生病了,谢安去探视,他从东门进去,桓公远远望见了,叹息道:“我的门里很久没见到这样的人了。”
真是看见谢安病都好了的那种感觉。
没有人像桓温这么需要谢安,也没有人像桓温这样,能够给谢安这么大的帮助:
谢公作宣武司马,属门生数十人于田曹中郎赵悦子。悦子以告宣武,宣武云:“且为用半。”赵俄而悉用之,曰:“昔安石在东山,缙绅敦逼,恐不豫人事。况今自乡选,反违之邪?”(《世说新语·赏誉》)
田曹中郎是管农事的官。赵悦(字悦子)的相关信息很少,但据《大司马僚属名》,可知他做过大司马参军、左卫将军。值得注意的是左卫将军,这是掌宫廷宿卫的武官,皇帝安危所系。桓温的手下却能做到这个官,只能是桓温后来废立皇帝,全面接掌宿卫后获得的任命,实际上就是替桓温去监视皇帝的。则此人必然极受桓温信任器重。
谢安做桓温的司马时,曾让赵悦安置他的几十个门生。赵悦把这事告诉了桓温,桓温说:“姑且先用一半。”
但不久后赵悦就把这些人全部录用了。
赵悦说:“从前安石在东山隐居,缙绅士大夫各种催逼,就怕他不问世事。如今他自己选拔的人才,我怎能反倒违背他呢?”
显然,谢安和赵悦的关系处得不错,而赵悦这么做,也需要得到桓温同意才行。
类似这样的请托,未必只此一件。可以推想,这样便利的条件,让谢安可以很快铺设出官场里自己向下的人际关系网络。
谢安在桓温幕府时间并不长,两年后谢万去世,谢安投笺求归。之后被任命为吴兴太守,不久后又调入朝廷,拜侍中,迁吏部尚书、中护军。
但在桓温幕府里的两年,让谢安在官场里的底气,已经大不相同。更重要的是,他很大程度上让桓温相信,谢安是自己和名士圈子的一个沟通中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