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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桓温与司马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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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昱就吩咐说:“老鼠被害,都不能忘怀,再因为老鼠而害人,恐怕不可以吧?”

此外,司马昱也比较有羞耻心:

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世说新语·尤悔》)

他看见田里的稻子不认得,问是什么草。知道答案后,司马昱三天没出门,说:“哪有靠它养活,却不认得它的根本的呢?”

这多少算是以与劳动人民的隔阂为耻吧。在东晋时,真是很难得的品质。

《世说新语》里也有不少桓温和司马昱的互动:

宣武与简文、太宰共载,密令人在舆前后鸣鼓大叫。卤簿中惊扰,太宰惶怖求下舆。顾看简文,穆然清恬。宣武语人曰:“朝廷间故复有此贤。”(《世说新语·雅量》)

桓温、司马昱、司马晞共坐一辆车。——司马晞也是晋元帝的儿子,也就是司马昱的异母兄长,是个喜好军事的人。

桓温秘密安排人在车前车后突然敲鼓大叫,制造混乱。

于是仪仗队被惊扰大乱。

司马晞很恐惧慌乱,急着想下车。——有人怀疑,他一个喜欢军事的人,怎么会这么胆小?恐怕是《世说新语》在编段子污蔑他。但换个角度说,秦舞阳这种从小杀人的家伙,刺杀秦始皇的时候也掉链子,日常勇猛和危急关头的表现是两回事,何况紧张也可能是反应快呢。

而司马昱淡定如树懒,你慌你的,我自岿然不动。

于是桓温感叹:“想不到朝廷中又有这样的贤人。”

夸司马昱长得好的文字,往往都会强调他有一种安静淡定的气质。按照名士的标准,吃个鸡蛋都着急那叫“忿狷”,“当无一豪可论”。而面对多大危机都没反应,好比嵇康临死前弹个琴,谢安看到淝水战报继续下棋之类,则是交口赞誉的“雅量”。

这么论司马昱是真有雅量。

简文作抚军时,尝与桓宣武俱入朝,更相让在前。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执殳,为王前驱。”简文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世说新语·言语》)

司马昱和桓温一起入朝,互相客气,都让对方走在前面。

最后桓温不得不先走,于是就引了句《诗经》里的《卫风·伯兮》,表示我走在前面,是给你开路。

司马昱显然对《诗经》烂熟于心,于是引了句《鲁颂·泮水》,表示不是你给我开路,而是我在追随你。

《晋书·简文帝纪》里说:“初,帝以冲虚简贵,历宰三世,温素所敬惮。”这个说法不见得不对,但也有可能是,桓温人生的起步阶段,司马昱给他帮助不少,后来桓温要专权,以司马昱的身份而言,是个障碍,但这个障碍太容易逾越了,倒让桓温可以用赏玩的眼光看待他。

所以桓温第三次北伐失败,想通过换个皇帝来立威,自然就想到司马昱了。

当然,首先要找理由把原来的皇帝废掉,桓温找的理由比较缺德。

当时皇帝是司马昱的侄孙司马奕,桓温说他:

夙有痿疾,嬖人相龙、计好、朱灵宝等参侍内寝,而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长欲封树,时人惑之。(《晋书·帝纪·第八》)

大意是司马奕阳痿,是不可能有儿子的。他有些男宠,可以出入宫禁,所以后宫的美人所生的三个男孩,不是司马奕的儿子,是这些男宠的儿子。现在这些孩子要被当作皇子给予封爵,这就令人猜疑了。

就这样,司马奕被废为海西公。不过司马奕也比较认命,被废之后不和别人接触,以免人家利用自己这个特殊身份生事。他成天和内宠(应该是有男宠也有女宠)在一起厮混,生了孩子决不抚养,表示自己确实阳痿,这些孩子和自己无关,桓大司马废掉自己理由充分证据有力。这样,他活到四十五岁去世,也算是东晋皇帝里比较长寿的一位。

这就是特权阶级的好,我再失败,也可以祸害这些女人和孩子不是?

司马昱被推上了皇帝宝座,但当然一切在桓温监控之下,没有任何实权,自由也比原来少了很多。

司马昱对付桓温的办法,主要就是哭:

桓宣武对简文帝,不甚得语。废海西后,宜自申叙,乃豫撰数百语,陈废立之意。既见简文,简文便泣下数十行。宣武矜愧,不得一言。(《世说新语·尤悔》)

桓温想向司马昱解释,这次自己废立,用意到底在哪里,是多么正义的目标,有多么伟大的意义。但司马昱一见他就哭个没完,让桓温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跟我说废掉司马奕的理由,我表示赞同,那我就成了你的同谋;但我也不敢不赞同,所以我就使劲哭,这个问题我们不交流。

桓宣武既废太宰父子,仍上表曰:“应割近情,以存远计。若除太宰父子,可无后忧。”简文手答表曰:“所不忍言,况过于言?”宣武又重表,辞转苦切。简文更答曰:“若晋室灵长,明公便宜奉行此诏。如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桓公读诏,手战流汗,于此乃止。太宰父子,远徙新安。(《世说新语·黜免》)

那个听见鸣鼓大叫就吓得要下车的司马晞,是好武的,桓温对他比较猜忌,捏造了个谋反的罪名,把他父子给废了,然后又继续上表,请求司马昱同意处死他们,以绝后患。

司马昱亲手写了回复:“这事我都不忍心说,何况比我不忍心说的还要严重呢。”司马晞毕竟是我哥,废他就已经是我不忍心说的,杀他当然更不行了。

桓温继续请求,司马昱固执起来:“如果晋朝的国运还长远,你就按我说的,不要杀害他们。如果大晋朝要完了,那我愿意给贤人让路。”

桓温读到这份诏书,手也抖了,汗也下来了,于是也就放弃原计划,把司马晞父子流放了事。

因为这件事,后世学者往往觉得司马昱毕竟是厚道人,觉得谢安把他比作晋惠帝太过分。晋惠帝眼睁睁看着多少亲人死在面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司马昱毕竟是护着家里人的。

简文在暗室中坐,召宣武。宣武至,问上何在?简文曰:“某在斯。”时人以为能。(《世说新语·言语》)

司马昱在幽暗的屋里坐着,召见桓温。

桓温来了,没看见他,桓温年纪也很大了,腿脚不方便,眼神也不好,于是问:“圣上在哪里啊?”

司马昱说:“某在斯。”

当时人都认为,司马昱实在答应得好。

因为这时候司马昱和桓温说话,提到自己时第一人称代词很不好处理,不能太尊贵也不能太谦卑,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随便。而这句“某在斯”是《论语》里的话,这就属于用典而应景,完美回避了这个难题。

而且,《论语·卫灵公》里,这句话是出现在这个场景里的: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

孔子和师冕(盲乐师叫冕的)见面,到台阶了,孔子就说:“这儿是台阶。”到座席了,孔子就说:“这儿是坐席。”大家都坐下了,孔子就告诉师冕:“某在斯。”我在这里。

等于是司马昱自居孔子,而把桓温当盲人。

这时候,能够让司马昱稍微喘口气的,也只有皇家的园囿华林苑了。——当时洛阳、邺城等重要的都城,皇家园囿都叫华林苑(园)或芳林苑。

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世说新语·言语》)

司马昱到了华林苑,对身边人说:“人与自然交会为一体的感觉,不一定要到遥远的旷野才能领会到。这里浓荫匝地,林水相映,自然便有濠梁、濮上那样的想法,觉得鸟兽禽鱼,自然来与人亲近。”

庄子和惠施争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问题,是在濠梁。

楚王请庄子做官,庄子头也不回继续钓鱼,说我宁可当烂泥潭的小乌龟,是在濮上。

庄子的快乐究竟是什么?是当时流行的话题,司马昱无疑日常和人谈论过好多次,但其实大家也不过说说罢了。现在当了皇帝,他对濠梁、濮上的向往,倒反而是发自心底了。

然而,该来的事,终究是逃不过去的:

初,荧惑入太微,寻废海西。简文登阼,复入太微,帝恶之。时郗超为中书在直。引超入曰:“天命修短,故非所计,政当无复近日事不?”超曰:“大司马方将外固封疆,内镇社稷,必无若此之虑。臣为陛下以百口保之。”帝因诵庾仲初诗曰:“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声甚凄厉。郗受假还东,帝曰:“致意尊公,家国之事,遂至于此!由是身不能以道匡卫,思患预防,愧叹之深,言何能喻?”因泣下流襟。(《世说新语·言语》)

当初,火星(荧惑)进入代表皇帝的太微区域,不久后司马奕就被废为海西公了。

荧惑入太微,这是最凶的天象,就意味着皇帝要出事。

司马昱当了皇帝,又出现了荧惑入太微的天象,司马昱感到很厌恶。

——值得说明一下的是,古代天人感应的思维下,天文学也是社会学尤其是政治学。台湾学者黄一农先生在《社会天文学史十讲》中指出,史书中记录的很多天文现象都是伪造的。但实际上,问题并不像他说的那么严重,只是史官和星象学家有了分工之后,史官转述星象学家的观察结果,往往表述不准确。比如《汉书》里曾把“荧惑入太微”说成是“荧惑守心”,这两种天象都是大凶,固然是说错了,但不能说大凶的天象并不存在。

据刘次沅先生所做的天象检验,这里提到的两次“荧惑入太微”,都是确实发生了的。

这时郗超任中书侍郎,正好当值。

简文帝招呼他进来,说道:“天命的长短,本不是我所能考虑的。只是最近发生的事,不会再来一次吧?”

郗超当然是知道桓温的计划的,所以透底给他:“大司马正要对外巩固边疆,对内安定社稷,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打算。臣用家中百口的性命,来给陛下担保。”

司马昱就背了庾仲初的两句《从征诗》:“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声音非常凄厉。

不久后郗超休假,回东边的会稽郡看望父亲,司马昱对他说:“代我向令尊致意。王室和国家的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这是因为我不能以道来纠正失误,捍卫国家,意识到灾难而预先防患。我的愧叹之深重,非言语所能表达!”说完便哭得泪满衣襟。

司马昱不至于不知道郗超是桓温死党,现在任这个职务,就是来监视自己的。所以他对郗超说这番话,并不仅是对郗超的父亲郗愔说,而是对桓温说。

司马昱可能在想,当年要是发个狠,听刘惔的,自己去坐镇荆州,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虽然以他的能力这么做基本只会更惨,但人总是会假定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人生就会不一样的。

不过事已至此,司马昱的命运,实际上固然不掌握在自己手上,也不只掌握在桓温手里。

世家大族的态度,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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