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世说俗谈》小说信息

三十二、桓温与司马昱(第1页,共2页)

字体:

郗超并不是劝桓温直接篡位,而是建议桓温换个皇帝,当然,这个举动通常被视为篡位的铺垫。

换皇帝就有个物色新皇帝的问题。

人选似乎也是现成的,就是桓温的老朋友司马昱。司马昱在《世说新语》里的称谓也很复杂,他是“会稽王”,又长期担任辅政大臣,既是宰相又有王爵,因此有个特别的称呼“相王”,他还有个军职“抚军大将军”。他是以皇帝的身份死的,死后的谥号是“简文”,庙号是“太宗”。

所以,《世说新语》里说到会稽王、相王、抚军、简文、太宗……都可能是他。

司马昱是晋元帝司马睿的小儿子,他母亲郑阿春,以寡妇的身份嫁给当时是琅邪王的司马睿,特别受宠。这个女人甚至有时会改变一部儒家经典的名字,为了避她的讳,号称是孔子用来指导后世君王怎么统治天下的伟大著作《春秋》,被改名《阳秋》。

晋元帝是特别宠爱这个小儿子的,考虑过立他当继承人,因为王导、周等人的反对没有成功。不过晋元帝去世的时候,司马昱也才三岁,这些都是大人的事,牵扯到多么复杂的政治斗争,司马昱并不知道。

事实证明,晋元帝没换太子,是做了正确的选择。比司马昱大二十一岁的哥哥司马绍即位,是为晋明帝,他差不多是整个东晋历史上最英明的皇帝。

可惜司马绍只当了不到四年皇帝就去世了,儿子司马衍即位,也就是晋成帝。晋成帝当了十八年皇帝去世,因为儿子太小,传位给弟弟司马岳,也就是晋康帝。

成帝、康帝这两个皇帝都是司马昱的侄子,但比他分别只小一岁和两岁。

晋康帝即位两年后就去世了,两岁的儿子司马聃即位,是为晋穆帝。

这一年,司马昱二十四岁,但已经是皇帝的叔祖父。

【东晋帝王世系图】说明:1.帝号前的数字,是登基次序;2.括号内,是在位时间。

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何骠骑亡后,征褚公入。既至石头,王长史、刘尹同诣褚。褚曰:“真长何以处我?”真长顾王曰:“此子能言。”褚因视王,王曰:“国自有周公。”(《世说新语·言语》)

原来的执政大臣骠骑将军何充去世了。

太后褚蒜子的父亲褚裒被征召入朝,显然,他是很有可能接替何充的人。

褚裒到了石头城,王濛、刘惔两个一起去拜访他。

褚裒问刘惔:“真长,你看把我放到什么位置上合适?”

刘惔回头看王濛:“这位先生会说话。”

褚裒就看着王濛。

王濛说:“国家自有周公。”

很久很久以前的西周初年,周武王去世,儿子成王还小,弟弟周公摄政,带领着周人从胜利走向胜利,终于天下归心。

所以王濛这话的意思是,当今宗室当中,有人可以发挥类似周公的作用,所以您作为外戚,就不用多事了。

王濛说的周公,自然是指司马昱。而褚裒也并不是很有权力欲的人,也就心领神会而且心甘情愿地回去了。

不久后,司马昱便掌握了军政大权,“以会稽王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抚军大将军是曹魏时司马懿、司马师、司马炎相继担任过的职务,执掌中央军权;录尚书六条事则意味着总领朝政机要。总之,军政大权,都已经到了司马昱的手里。

有野心的人到了这个位置上,是很容易想篡位的,但司马昱显然只是一个很不用心的权臣。

甚至于,他也不具备一个权臣的素质。把桓温提拔起来去坐镇荆州的就是他,桓温不断扩张自己的权力,司马昱想到的对策,竟是用只会清谈的殷浩去和桓温对抗,当然只能节节败退。

他对付桓温唯一有点效力的手段,就是拖。大概因为这确实比较符合他的本性:

简文为相,事动经年,然后得过。桓公甚患其迟,常加劝勉。太宗曰:“一日万机,那得速!”(《世说新语·政事》)

司马昱辅政时,有个大事小情,动不动就拖上一整年,然后才通过。桓温嫌他慢,常劝他注重效率。司马昱引了句《尚书·皋陶谟》:“一日万机。”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事必须小心处理,怎么快得起来?

所以司马昱去世之后,他的政治水平,得到的评价可谓相当凄惨:

帝虽神识恬畅,而无济世大略,故谢安称为惠帝之流,清谈差胜耳。……谢灵运迹其行事,亦以为赧、献之辈云。(《晋书·简文帝纪》)

谢安把他比作晋惠帝,西晋的悲剧,就是晋惠帝时代酿成的。

谢灵运则把他比作周赧王、汉献帝,那都是亡国之君。

不过谢安总算承认,司马昱的清谈水平,比晋惠帝那个白痴强一点(好像还是不怎么样)。

司马昱是在身边都是名士的氛围中成长起来的,他也就是按照名士的标准塑造自己的。

名士要长得好看,司马昱的形象就很不错,《续晋阳秋》说:“帝美风姿,举止端详。”《世说新语》里,对他形象之动人,尤其有很出彩的侧面描写:

简文作相王时,与谢公共诣桓宣武。王珣先在内,桓语王:“卿尝欲见相王,可住帐里。”二客既去,桓谓王曰:“定何如?”王曰:“相王作辅,自然湛若神君,公亦万夫之望。不然,仆射何得自没?”(《世说新语·容止》)

司马昱以会稽王的身份辅政时,曾和谢安一起去拜访桓温。桓温对自己的“短主簿”王珣说:“你是早就想看看相王的,今天可以躲在帷幔后偷窥。”

事后,桓温问王珣:“到底如何?”王珣说:“相王是国家的辅弼,气质清澈就像神灵一样,您也是万众期待的人物,不然,谢安怎么会故意收敛自己呢?”

王珣是谢家的女婿,后来却被谢安逼迫离婚,大约是早就有矛盾的。所以这里王珣刻意贬低了谢安。至于桓温活着的时候,谢安还不是仆射,那倒并不构成疑点,直接引语里也乱用后来才有的官衔,是《世说新语》的老毛病了。

海西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会稽王来,轩轩如朝霞举。(《世说新语·容止》)

司马奕(后来被桓温废为海西公)当皇帝的时候,大臣们每次早朝,殿堂里还是暗的,只有司马昱来了,就像有朝霞高高升起,大家觉得眼前都亮了。

这条大约是司马昱成了简文帝之后附会出来的,意在证明他命中注定要取代司马奕当皇帝。但只要夸人还讲点底线,那也是基于司马昱的美貌编出来的段子。

当然,作为名士,清谈水平是格外重要的。司马昱在“言语”门、“文学”门、“赏誉”门、“品藻”门里频频亮相,虽然主要是做听众,但也说明他是爱清谈的名士圈的中心人物,大家都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

而且,虽然刘惔说他只是第二流的人物,谢安对他的评价更损,但《世说新语》记下来的他的言论,往往相当高明。看来他不善谈而善评,直接上场参与辩论模式的清谈,算不得一流高手,但毕竟听得多见得广,评价别人,常能切中肯綮。

高坐道人不作汉语,或问此意,简文曰:“以简应对之烦。”(《世说新语·言语》)

传说本是龟兹太子,被尊称为“高坐道人”的帛尸梨蜜多罗,虽然在汉地生活,但并不学习汉语,和人交流,都靠翻译。

当然不免因此有些议论。

司马昱就给解释:“这是为了避免无聊的应酬。”

世界上总归是蠢人多,你会说汉语而不跟人说话,那是不礼貌得罪人。现在干脆不会,就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

简文道王怀祖:“才既不长,于荣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许,便足对人多多许。”(《世说新语·赏誉》)

评价王述:“才能既不优长,对名利又不淡泊,可是只凭着他那一点真诚直率,就足以抵得上别人很多很多东西。”

这个评价,可以和王导对王述的评价对照看。

简文云:“渊源语不超诣简至;然经纶思寻处,故有局陈。”(《世说新语·赏誉》)

评价殷浩:“谈的道理不算高超,表述也不简单直接,可是他认真斟酌、探寻过的道理,布局还是很有章法的。”

——难道他是因此觉得殷浩有军事才能的?照这个说法,在名士圈里,殷浩已经是很讲逻辑的了。

简文云:“何平叔巧累于理,嵇叔夜俊伤其道。”(《世说新语·品藻》)

评价何晏、嵇康:何晏的毛病,是言辞太精巧了,反而连累了他所阐释的理;嵇康的毛病,是才气俊拔,反而伤害了他追寻的道。

这条评价,就真是有水平了。何晏、嵇康都是玄学大家,顶级名士,挑他们的毛病不易,而两个人都结局不好,哪怕从实用主义的角度说,也得证明下他们的境界还不够。

司马昱点出这两条,都可谓恰到好处。刘孝标作注释:“理本真率,巧则乖其致;道唯虚澹,俊则违其宗。所以二子不免也。”是把司马昱婉而多讽的表述,变得透彻直白,好懂了很多,但韵味自然差了。

前面已经引用过的,司马昱听说桓温组织《易经》研讨会,开始虽有兴趣,但知道桓温限定每天谈一卦后,就不想听了。这事也是很体现他这个“第二流中人”眼光有多高超的。

司马昱对谢安的评价也很有意思:

谢公在东山畜妓,简文曰:“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世说新语·识鉴》)

这算是最早点破谢安不会一直隐居的评论。谢安在司马昱死后对他评价那么毒舌,未必不是记仇。

司马昱还有个很多名士没有的优点,就是比较善良:

晋简文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听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杀之,抚军意色不说。门下起弹,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世说新语·德行》)

司马昱做抚军将军的时候,坐床上积了很厚的尘土,也不让擦去。老鼠从上面走过留下脚印,司马昱看着出神。——大约床尘鼠迹,正如雪泥鸿爪,也是能引出一些玄想的。

有个参军大概是新来的,不知道领导有这个爱好,看见大白天有老鼠出洞受不了,就用手板把老鼠拍死了。

司马昱当然就流露出不开心的神色。

有拍马屁的凑上来,要求惩罚这个参军。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