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愔刚被任命为北中郎将的时候,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字子猷,做过黄门侍郎)登门拜访。
王徽之的放肆、嘴贱是出了名的,来了就对郗愔说:“应变将略,非其所长。”
舅舅刚掌兵权,你就说他不会打仗,哪有这么当外甥的?
而且王徽之不是说了一遍,是“骤咏之不已”,简直没完没了。
郗愔的二儿子郗融(小字仓)对郗超说:“爸爸今天上任,子猷说话如此不逊,实在容不得了!”
郗超说:“这是陈寿评价诸葛亮的,人家把爹比作诸葛亮,还有啥不满意的!”
轻轻一句话,就把人家的攻击转化为赞美。
王徽之、王献之(字子敬)兄弟大概没少被郗超反手抽脸,所以: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蹑履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著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世说新语·简傲》)
郗超活着的时候,王献之兄弟见郗愔,都穿着正式场合的鞋子,乖乖见礼问讯,很有外甥的样子。郗超死了,他们就穿着高底的屐,一脸轻佻傲慢。郗愔请他们坐,都说:“有事,没空。”
所以难怪他们一走,郗愔就感慨:“我的嘉宾要是还在,这几个鼠辈哪敢这样!”
刘孝标注引《续晋阳秋》说:
超党戴桓氏,为其谋主,以父愔忠于王室,不令知之。将亡,出一小书箱付门生,云:“本欲焚此,恐官年尊,必以伤愍为毙。我亡后,若大损眠食,则呈此箱。”愔后果恸悼成疾,门生乃如超旨,则与桓温往反密计。愔见即大怒曰:“小子死恨晚!”后不复哭。
郗超知道爸爸虽然没用,但他是晋朝的忠臣,自己却跟着桓温做谋朝篡位的事,老爸知道肯定受不了,所以自己在做啥,一直瞒着郗愔。
后来郗超临死前,拿出一个小信箱交给自己的门生:“这些本来该烧掉,但我父亲年纪大了,恐怕他伤心坏身体。我死后,要是他吃不好睡不着,就把这个箱子给他。”
后来郗愔果然伤心成疾,门生就按照郗超吩咐的做了。郗愔打开箱子一看,都是儿子和桓温商议谋反计划的往来信件。
郗愔表现出一个忠臣的愤怒:“这小子死晚了!”后来就不再哭儿子了。
这个故事显然令后来很多道学家很抓狂。第一,道学家也不至于完全不通人性,所以也会被这个故事感动;第二,他们又觉得郗超的做法不对劲,所以要写长篇大论,论证郗超确实不对劲,他这么做只是“小孝”,而“大孝”应该如何如何。
当然,这种文章写得再长,也终究不如这个小段子有力量。
也可见,郗超虽然“越世负俗”,但和人相处,却特别善于击中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
所以郗超去世后,他妻子选择:
郗嘉宾丧,妇兄弟欲迎妹还,终不肯归。曰:“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世说新语·贤媛》)
也就是使人觉得郗超妻子的选择不仅是因为礼法,而且是因为夫妻之间有真感情。
谢安和郗超关系是不好的,可彼此都是绝顶的聪明人,谢安和郗超之间,还是很有共鸣。尤其是谢安觉得自己和人没法交流的时候,就会想起郗超来:
谢公云:“贤圣去人,其间亦迩。”子侄未之许。公叹曰:“若郗超闻此语,必不至河汉。”(《世说新语·言语》)
谢安说:“圣贤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其实也是很近的。”
谢安这个观点,古话叫“道不远人”,现代学者可能表述为:“寓超越性于世俗性之中。”并认为这是中国文化不同于西方一神教文化的最大特征,因为由这一点引申出去,也就意味着不用搞人神二元对立,所以想要建立良好的社会秩序,并不需要一个上帝。
但谢安的子侄不同意这种看法。
谢安叹息说:“如果郗超听见这话,我们不至于像隔着银河交流。”
当然,和郗超相知最深的,还是桓温。
这个世界对郗超来说太无趣了,郗超喜欢做出格的事情,而有什么比篡位更出格呢?所以郗超遇到桓温,简直是天作之合:
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超为人多髯,珣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世说新语·宠礼》)
桓温特别宠信王导的孙子王珣和郗超。
王珣是桓温的主簿,个子矮小。
郗超是桓温的记室参军,大胡子——这个形象有点扫兴,所以现在的昆曲舞台上,把郗超改成了没胡子的小白脸。
荆州地区的这个谚语很好懂,就是说王珣、郗超都是能够影响桓温情绪的人。
桓温第三次北伐,郗超作为谋主,始终追随在他身边。史书上说,郗超全程都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可惜桓温不听,最后惨遭失败。
实际上,当时北方对南方的优势,基本是无解的。马镫普及之后,骑兵的战斗力有了跨越式发展,而南方政权失去了马场,根本没有像样的骑兵。
北伐高度依赖水运,而许多河道,只有降水量充沛的春夏季节,才能通航。所以行军的路线和时间,都很容易被预判出来。
何况,东晋君臣都很清楚,桓温北伐要是成功,改朝换代的日子就该来了,他们对桓温其实很不支持,也不乐于看见他取得成功。
而前燕被桓温打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却暂时放下了一切内外矛盾:既重新启用了一代名将慕容垂,又不惜代价,搬来前秦的救兵。
在这样的诸多不利条件下,桓温能把仗打成这样,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桓温听郗超的建议,也许能胜利,也许会败得更惨烈,都不好说。只不过,大概郗超去世后不久,他已经在各种传言中,被当作预判能力最强的人物塑造,所以大家自然要讲,桓温是不听他的才失败的了。
另外正如田余庆先生在《东晋门阀政治》一书中分析的,桓温第三次北伐,对外固然是遭遇了生平军事上最惨重的失败,对内却取得了重大成功:郗愔的北府之兵,指挥权转交到了他手里;战败后归罪于豫州刺史袁真,把他逼反,又从而获得了西府军的兵权。
所以桓温在东晋内部的实权之大,却是前所未有。
《晋书·郗超传》说,有一天晚上,郗超睡在桓温那里,半夜里对桓温说:
明公既居重任,天下之责将归于公矣。若不能行废立大事、为伊霍之举者,不足镇压四海,震服宇内,岂可不深思哉!
您要确立自己的权威,让该闭嘴的人闭嘴,应该废掉现在的皇帝,另外立个新的。
于是桓温的一位老朋友,也就被推到了历史旋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