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山遐已经发现但还没有统计出来的人口数,应该还有不下万人。而这仅仅是一个县的隐匿人口数而已。
从国家财政和国防的角度看,这是个很致命的问题,但说到稍有不虞就家破人亡的概率,比起秦皇汉武的盛世,这个时代反而要低很多。葛剑雄教授在《中国人口史》第一卷中指出,东晋的百姓平均寿命不短(当然是古代标准),生育意愿也比较强,因此人口年平均增长率可以达到4‰乃至5‰,即东晋百余年间,南方人口数可能从1000万增长到1700万。
士族作为当时社会结构的最大受益者,生活当然更要好得多。就以王羲之为例:
他小时候不善于言辞,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爸爸王旷是最早倡议晋元帝渡江的大臣之一,伯父是晋元帝登基时都要拉小手坐一起的“江左管夷吾”王导,自然会有各路名士为他炒作:
首先是周。王羲之十三岁的时候,参加一次盛大的聚会,最重要的一道菜品是烤牛心,周亲自割了,第一个分给坐在末座的王羲之。
然后是同族伯父王敦,当时做王敦主簿的陈留人阮裕名气很大,王敦就对王羲之说:“汝是吾家佳子弟,当不减阮主簿。”
阮裕也很配合,称王羲之和王承、王悦是“王氏三少”,王承是渡江名士第一,王悦是王导一看见就开心得眉开眼笑的宝贝大儿子,这三个人并列,王羲之的位分当然就起来了。
控制着忠于朝廷的最重要的武装力量的郗鉴,到王家来挑女婿,挑中了东床坦腹的王羲之。
王羲之担任的第一个官职,是极为清选的秘书郎,然后被征西将军庾亮聘请为参军,庾亮临死前,还特意推荐王羲之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
朝廷都爱王羲之的才器,频频召王羲之到朝廷来做官,王羲之总是不断推辞。最后,扬州刺史殷浩亲自给王羲之写信。
殷浩(字渊源)曾长期隐居,导致舆论说:“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现在已经“起”了的殷浩,为了请王羲之入朝,也采用了同样的句式:“悠悠者以足下出处足观政之隆替,如吾等亦谓为然。”你到朝廷来做官(出),大家就认为国家兴盛(隆);你在家隐居(处),大家就认为有改朝换代的风险(替),所以你怎么忍心不出山呢?
以上出现的人物,周、王敦、阮裕、郗鉴、庾亮、殷浩……彼此关系是非常复杂甚至尖锐冲突的,但全部力推王羲之。
而王羲之除了书法无双无对之外,到底有什么长处,解决过什么难题,做出过什么业绩?反正史书上不大找得到。
这就是琅邪王氏的“佳子弟”与生俱来的人生平台。各大门阀斗而不破,对别人家政治上没什么实际竞争力的下一辈,反而谁都乐于说好话。
所以宗白华先生盛赞的汉末魏晋六朝士人的“艺术精神”,具体到东晋士人这一段,构成其底色的,恐怕并不是积郁难抒的浓黑的现实痛苦,而是生活安逸之后,因为无所事事而内心格外细腻敏感,所以抽象到宇宙人生层面的微茫的忧郁与惆怅,或一地鸡毛的叽叽歪歪。
还拿王羲之来说,令他感到痛苦的是什么呢?
如果我们相信今天常见的《兰亭集序》是他本人的手笔,那令他痛苦的问题是“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也就是生死问题。他虽然喜欢服食修炼,却又认为人终究难逃一死,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显得虚妄。
如果看《晋书·王羲之传》或《世说新语》,则会发现令王羲之痛苦的事也可以说非常卑琐而无聊。
王羲之特别讨厌太原王氏的王述。——王述拜爵蓝田侯,所以《世说新语》里往往称他为王蓝田。
其实王羲之和王述之间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只不过一个琅邪王氏一个太原王氏,又是同一年出生的,就被好事者拿来相提并论了。
本来只是有点瞧不起你,你竟然和我齐名,那我可要加倍瞧不起你了,这种心态,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蹍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犹当无一豪可论,况蓝田邪?”(《世说新语·忿狷》)
王述和一只鸡蛋较劲闹得洋相百出,一般人大概只是觉得好玩,王羲之却要说:“你爸爸那么牛,要是有这毛病,都一毛不值,何况你这货呢?”
王右军素轻蓝田,蓝田晚节论誉转重,右军尤不平。蓝田于会稽丁艰,停山阴治丧。右军代为郡,屡言出吊,连日不果。后诣门自通,主人既哭,不前而去,以陵辱之。于是彼此嫌隙大构。后蓝田临扬州,右军尚在郡,初得消息,遣一参军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使人受意失旨,大为时贤所笑。蓝田密令从事数其郡诸不法,以先有隙,令自为其宜。右军遂称疾去郡,以愤慨致终。(《世说新语·仇隙》)
王羲之任会稽内史,前任就是王述。或者说,王述因为母亲去世要守丧,王羲之才得到了这个职务。
王述仍然在会稽郡住着,出于礼貌,王羲之也应该去拜访人家。
但王羲之到任后,经常放话说我要去王述家吊丧,但结果就是不去。
甚而有一次,王羲之到了王述家门口,说明了身份,等王述按照礼节哭着出来迎接时,他却转身走了。
所以,也就难怪王述怀恨在心了。
后来王述官运亨通,升任扬州刺史,也就是王羲之的顶头上司。
王羲之得到消息后,反应很激烈,派一个参军向朝廷申请:会稽郡独立,单设一个越州,以后不归扬州管了。
战乱年代,会稽内史可能带“督五郡军事”的头衔,那时提出把会稽当作一个独立的区域,还有点道理。但现在和平时期,王羲之可没带这个头衔,所以无理取闹的感觉就很强烈。
他派出去的那个参军也不大会说话,所以这件事就闹了大笑话。
而王述派从事也就是负责监察的官员去找王羲之通报,你到任之后,有多少违法乱纪的行为我已经掌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东晋时就是这样,关系好的时候,都是膏粱子弟谁还不认得谁,干啥都没事。但要是有人铁了心要抓你毛病,那是一抓一个准。
于是王羲之就只好称病离职了。
据《晋书》说,王羲之还气得骂儿子:“吾不减怀祖,而位遇悬邈,当由汝等不及坦之故邪!”我难道不如王述吗?官做得没他大,都怪你们没出息,谁也比不了他儿子王坦之!
骂完儿子,王羲之又跑到父母坟前赌咒发誓,写了一篇感情非常饱满的誓言,表明自己以后绝不再当官的志向:“自今之后,敢渝此心,贪冒苟进,是有无尊之心而不子也。子而不子,天地所不覆载,名教所不得容。信誓之诚,有如皦日!”
这是永和十一年(355)三月,也就是兰亭集会两年后的事。
官都不当了,王述发现的不法行为,当然也就没人追究了。“朝廷以其誓苦,亦不复征之”,对王羲之不继续出来违法乱纪,还是表现得挺惋惜的样子。
后世有人为这事批评王羲之,说他外似旷达而内实狭隘。不过换个角度看,本来不该有冲突的两个人,硬能把关系搞成这样,真挺艺术家的。
而那些胸怀改天换日的豪情壮志的枭雄,对谁是朋友谁是敌人的问题,算计当然要精密得多。
【注释】
《荀子·劝学》里说“蟹六跪而二螯”,这个“六”显然应该是“八”,《大戴礼记》中也有《劝学》,基本就用《荀子》的内容而改六为八。蔡谟的曾祖是大学者蔡邕的从子,蔡邕也作过《劝学篇》,已失传。有学者推测,“蟹有八足,加以二螯”,可能就是蔡邕《劝学篇》里的句子。
张学锋:《所谓“中世纪都城”——以东晋南朝建康城为中心》,《“都城圈”与“都城圈社会”研究文集——以六朝建康为中心》,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
惠帝永兴元年(304)讨石冰,怀帝永嘉元年(307)讨陈敏,永嘉四年(310)诛钱。
西晋末期,把扬州和荆州的交界地区分割出来,增置江州。所以就行政区划而言,重要的是扬州、江州、荆州三个州;但以地理范围论,则仍可以泛泛称为扬州地区和荆州地区。
《晋书·卞壸传》作:“卞望之之岩岩,刁玄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峰距。”形容卞壸和戴渊的词,掉了个个儿。
《晋书·王导传》说这是庾亮已经移镇武昌之后的事,那么“庾在石头”一句便不成立了。也有学者牵合两说,认为石头是指湖北石首。
王承是前辈,怀疑这里应该是王承的儿子王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