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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王羲之的可乐与苦闷(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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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企羡》中提到,王羲之听说别人把他的《兰亭集序》和石崇的《金谷诗序》相提并论,又把他比作石崇,不由得喜形于色。

刘孝标给这条作注:

王羲之《临河叙》曰:“永和九年,岁在癸丑,莫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娱目骋怀,信可乐也。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矣。故列序时人,录其所述。右将军司马太原孙丞公等二十六人赋诗如左,前余姚令、会稽谢胜等十五人不能赋诗,罚酒各三斗。”

这里引用的《临河叙》显然就是《兰亭集序》,但比今天常见的版本,却少了一大半内容,又多了“右将军司马太原孙丞公”以下40字。

那么,究竟是我们今日所见之注,对《兰亭集序》做了删节,还是《兰亭集序》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今天习见的版本,反而是后人增益出来的呢?

如果《兰亭集序》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倒是能解释不少问题:今本《兰亭集序》,文章做得当然比《金谷诗序》好得多,王羲之听说二者相提并论而感到高兴,我们都要替他委屈,而这个版本倒是和《金谷诗序》差不多在一个水平线上。也正因为这个版本平平无奇,所以唐代以前的文选如《昭明文选》等,不收此文也就顺理成章了。

直到唐高祖武德年间编成的《艺文类聚》里,引录的《兰亭集序》还和刘孝标注里的文章大致是一个样子。今天常见的这个版本,是在《晋书·王羲之传》(传说是唐太宗亲自撰写的赞语)里,才横空出世的。

所以,关于王羲之《兰亭集序》的真伪问题,从唐代开始到当代,争论一直就没停过。

不过不管怎么说,刘孝标所引的这段,是王羲之本人的手笔是没有问题的。文中表达着“信可乐也”的情绪,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所以,注意下时间,是永和九年(353);注意下地点,是会稽山阴。

永和(345—356)是晋穆帝的年号。

永和六年(350),北方暴虐的后赵政权崩溃,汉人对胡羯民族展开了报复性屠杀,死者数十万,但高鼻多须的汉人被误杀者也不计其数。身在江左的人隔岸观火,就算不幸灾乐祸,自幸灾难没落到自己头上的,总归不在少数。

当然,也有人强调,这是一个挥师北上、光复中原的好机会,比如此时控扼着上游的桓温,就高调这样主张。

桓温的呼吁,被视为一种令人不安的声音。在桓温的施压下,朝廷不得不任命大名士殷浩主持北伐,在一系列颠三倒四的操作之后,殷浩失败。永和八年(352)即写作《兰亭集序》的前一年,王羲之给殷浩写了一封信,其中说道,“天下寒心,固以久矣”,也就是大家对北伐早就没有什么热情。又说:

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任国钧者,引咎责躬,深自贬降以谢百姓。更与朝贤思布平政,除其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群望,救倒悬之急。(《晋书·王羲之传》)

大意是长江以北的土地,要不要无所谓,但别给老百姓增加赋税和徭役了。不要大国崛起,只要小民幸福的态度,可谓溢于言表。王羲之进而警告说:

复被州符,增运千石,征役兼至,皆以军期,对之丧气,罔知所厝。自顷年割剥遗黎,刑徒竟路,殆同秦政,惟未加参夷之刑耳,恐胜、广之忧,无复日矣。(《晋书·王羲之传》)

为了北伐,本朝推行的政策已经和秦始皇一样了,再这样下去,你就不怕闹陈胜、吴广吗?

不过王羲之虽然确实是当时名士中比较忧国忧民的人物,却也不会因此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所以永和九年(353),前线战事继续从失败走向失败,而时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则开心地召集了这次兰亭集会。

王导、周那代人,说北伐固然多半只是口号,但对北方故土,确实怀有很深的感情。但年轻一辈就不同了。王羲之是公元303年即八王之乱的高潮时出生的,而参加这次兰亭集会的人里,他已经差不多是最年长者。其余人等,如孙绰生于公元314年,那年晋怀帝已经做了匈奴人的俘虏;谢安、谢万兄弟都出生于公元320年,即晋元帝大兴三年;还有王羲之的几个儿子年纪更小,他们都已经完完全全是东晋人了。

也就是说,参加兰亭雅集的少长群贤,他们对北方的了解,更多是来自父辈的描述,就是有点滴记忆,也只是战乱的恐怖,而谈不上什么亲切的思慕了。

南方人不想北伐,北方政权又为什么会放过南方呢?

东晋皇帝是没有多少存在感的,世家大族的势力盘根错节,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如此脆弱,而且极大程度上抑制住了国家的动员能力。看起来,北方的五胡只要有兴致弯弓南下,饮马长江,脆弱的东晋门阀政治根本禁不起冲击。

但辽阔的中原大地上,一个个政权其兴也勃其亡也忽,骁勇善战的北方人忙于自相残杀,实在腾不出手来,去给南方制造多少麻烦。

所以公元329年苏峻之乱被平定后,公元383年淝水之战发生前,江左的东晋政权,确实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时期。

会稽郡山阴县是当时侨姓世族的聚居之处。

当年秦始皇一统天下的时候,会稽郡是一个巨大的概念:领有吴、越两国之地,大致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南、安徽东南、上海西部以及浙江北部。

东汉顺帝时,会稽郡以浙江(今钱塘江)为界一分为二。钱塘江北较发达地区为吴郡,钱塘江以南部分则仍称会稽郡,郡治设在山阴县(今绍兴)。

三国孙吴时,吴郡又被分割成吴郡和吴兴郡。

这样就产生了东晋史料中经常出现的一个概念:吴郡、吴兴郡、会稽郡并称“三吴”。

永嘉南渡,北方士族到江东之后,为了避免和原来的吴地士族产生激烈冲突,选择了到本来相对落后,还有较多未开发土地的会稽郡来圈地发展。

在这里,他们一来积累了巨额财富,二来也确实领略到了山川丘壑之美:

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世说新语·言语》)

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世说新语·言语》)

顾长康就是大画家顾恺之,王子敬就是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这两句话都说得太精彩,也不难懂,就不翻译了。

魏晋名士都爱读老庄,老庄鼓吹“自然”,而浙东的山水,就把“自然”活灵活现曼妙无比地展现在面前。

也不知道是老庄说透了这里的山水,还是这里的山水活画出老庄。

所以在这个地方,山水玄言诗兴盛起来,实在是理所当然的。

而王导去世之后,庾氏兄弟的执政作风,也促成了会稽更快发展为一个新的文化中心。

史书评价庾亮,说他“风格峻整,动由礼节,闺门之内,不肃而成”,“时人皆惮其方俨”。又这样评价庾氏兄弟:“兄亮以名德流训,冰以雅素垂风,诸弟相率莫不好礼。”可见,他们虽然也愿意谈谈玄学,但确实不喜欢放诞。

按照这种风格主政,朝廷无疑会更注重规矩,也就会让那些任诞简傲的名士,在建康城生活不习惯。

相比之下,会稽郡的生活显得随意舒适得多,王羲之一直不愿意去中央任职,多少也为此:

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晋书·王羲之传》)

参加兰亭集会的究竟有哪些人,固然有不少争论,但当时会稽山阴名士荟萃,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散步》中有一个著名的论断:

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痛苦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于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

作为一种关于这四百年大分裂历史的泛泛之谈,这个说法很有理论高度和认识深度。

然而具体到东晋中期的江左,政治也许确实混乱(但不动荡),社会还真谈不上痛苦。

前面已经说了,对江左社会来说,这些年即使有零星战事也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影响,妥妥的偏安,不去放眼天下,就是太平岁月。

南方经济发展势头不错。北方人一直对长江以南怀有偏见,渡江后不得不定居于此,于是就慢慢发现,北方的生产技术和南方的气候环境、土地资源相结合,获得的收益要远远超过北方。而既然是偏安,也就意味着这些收益可以不用投入军备这个无底洞,而是用于再生产或享受生活。

普通民众的日子,坏处是看不到阶层跃升的机会,门阀大姓欺男霸女的事也绝不会少干;好处是徭役和兵役尽管从法规上看仍相当沉重,但大规模社会动员既然少了,实际操作中力役恐怕还是有所减轻。而且在世家大族的包庇之下,很多人从国家的统计数据中消失,从而也就可以逃避这些(苦差事)。当时隐匿人口的数量是非常巨大的。山涛的孙子山遐,是个难得的严格执法的人,他做余姚县令,八十天的时间,就发现了隐匿人口万余人。这引起当地大族极大不满,纷纷去主管部门控告山遐。山遐向领导请求让自己再干一百天,但到底还是被马上撤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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