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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琅邪王氏的退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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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王含打算去投奔荆州刺史王舒。

按照当时拿官职称呼人的习惯,所以会称王彬为江州,王舒为荆州。

王含教训儿子:“你干爹和王彬关系怎么样你不知道吗,你竟然想去投奔他?”

王彬是琅邪王氏里个性最强的人物之一,而且和周关系很好。王敦杀害周后,王彬和王敦大吵了一架。

那一架吵得是相当精彩。王彬先哭周,然后痛陈周不该杀,然后骂王敦“谋图不轨,祸及门户”,骂得是“音辞慷慨,声泪俱下”。

王敦火了,说你狂悖到这个地步,我不能杀你吗?

王导打圆场,让王彬给王敦下拜认个错。

王彬说,我最近腿脚不好,看见皇帝都不下拜了,我拜他?

王敦说,我倒要看看是脚痛厉害还是脖子痛厉害。

吵到这里,估计还是王导劝解开了,反正王彬在王敦面前一点没输阵。

所以王含才会认为,我们没有去找王彬求收留的道理。

但是王应说:“这正是我们应该去投王彬的道理,王彬在人家强盛的时候,能坚持不同意见,这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看到我们处于衰微厄运之中,也能同情我们。王舒是个照规矩办事的人,岂能做出常人意想不到的事?”

道理王应讲得好,但是王含是爹,还是只能听王含的。

于是就到了荆州王舒那里,王舒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听说了王敦的造反密谋就吐得满头满被子的王允之的父亲,也就是说,王敦造反这事,他是一直努力切割的。

果然,王舒就把王含、王应父子丢江里淹死了。

王彬倒是听说王应要来,早就秘密准备船只等待的,但终于没等来,王彬也只能引为憾事了。

这个故事不晓得几分真假(王应的形象与正史记录的王敦死后王应的表现很难接上,但正史的那些描述本身又让人怀疑是对失败者泼脏水),不过对琅邪王氏来说,这个故事不失为一个好故事。

只有王含是个蠢货老爹,在各种文献记录里,王含基本都是负责扮演贪婪的蠢货的,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头上,属于王家的实力挑粪王。

王应却很有知人之明,可以算神童;由此又可推论,王敦能挑中王应做自己的接班人,也算有眼光,虽然是反贼,不失为奸雄。

王舒虽然是被略微讥讽了一下,但他做了国家忠臣该做的事,王家人亲手杀掉了王家的乱党,在朝廷面前,是把家族洗干净了;而王彬的表现,则可以让名士圈看见,王家不缺有情有义有担当的真男子。各色优秀人才很齐全,这样的大家族,才有生命力。

晋明帝时代(322—325)开始,外戚庾氏家族的权势,渐渐大起来,而王导尽管获得的礼遇越来越高,在实际政局之中,却不断被边缘化。等到明帝去世成帝即位,母后临朝,庾家兄弟的权势,更加煊赫起来。

庾亮(字元规)这个人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简直就是专门来和王导做对照的。

严肃。勤奋。强硬。蠢。

丞相尝夏月至石头看庾公。庾公正料事,丞相云:“暑,可小简之。”庾公曰:“公之遗事,天下亦未以为允。”(《世说新语·政事》)

一个夏天,王导去石头城看庾亮。

庾亮正在处理公务。

王导说:“天热,工作上的事,可以稍微简化一点。”

庾亮回应:“您遗漏了那么多公事,天下人也并不认为允当。”

这骄傲的回答,真是不给王导面子,也不给南京溽热的夏天面子。

后来两个人大概就很少直接交流了:

庾公权重,足倾王公。庾在石头,王在冶城坐。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世说新语·轻诋》)

庾亮的权势已经超过王导了。庾亮办公的地方,在石头城,而王导是在冶城。

大风扬尘,王导用扇子把尘土拂开说:“元规那边吹过来的尘土,真是把人都弄脏了。”

庾亮这么积极有为地工作,结果是把局面搞得一团糟,把本来不想造反的人也逼得不得不反。尤其是流民帅苏峻的叛乱,破坏力远远超过了王敦之乱,所谓“兵火之后,宫阙灰烬”,堪称掀开了南京城波澜壮阔的城市毁灭史的第一幕。

好不容易叛乱平息,庾亮和庾氏家族的其他活跃分子,后来又策划北伐。

握有巨大权力的人物,提出一个绝对正义的目标,当然没有人有办法反对。于是为了北伐而进行的社会动员,把从高门大姓到万千黎庶都折腾得苦不堪言,然后北伐军一出击,就被北方的胡人随随便便击败了。

所以颍川庾氏很快也就从东晋的政治舞台上出局。

相比而言,琅邪王氏的生命力,就显得要强韧得多。

王导本人不必说了,庾亮想逼苏峻入朝时王导是反对的,王导认为“山薮藏疾,宜包容之”,这么大的摊子,就像高山大湖,该糊弄就得糊弄。庾亮不听,到底把苏峻逼反了,但苏峻打下建康后也是把王导供起来,“以导德望,不敢加害,犹以本官居己之右”,苏峻要让自己的叛乱显得反动色彩淡一点,就得对王导好一点。苏峻身边有人劝苏峻杀王导,苏峻不听,因此这些人和苏峻有了矛盾,王导一看,你们既然有矛盾,那这些人我可以发展啊,于是也不知道怎么做思想工作的,最后让这些人保护着自己离开了建康城。

叛乱平定,王导这么有预见性的老臣,自然还要大大嘉奖。当时晋成帝年幼,所以他和王导说话,方式很特殊。和王导见面,皇帝会下拜,皇帝给王导下手诏,则说“惶恐言”,中书省发给王导的正式诏书,则说“敬问”。

但政治实权方面,王导就不硬往前挤了。他知道,这时候王家的实力,已经不如王敦坐镇上游的时候,用不着霸占着不放然后当众矢之的。

但王家子弟仍然散布在朝廷和地方当体制中坚。还有些具体操作也很耐人寻味,比如王导否决了温峤等人想要迁都的倡议,那就有个重建建康城的问题。主持这项工程的,是前面提到过的王彬,首都市政建设这块儿,大概油水蛮多的。

台湾学者毛汉光在《两晋南北朝士族政治之研究》一书中统计,两晋南朝时期见于史籍记载者,琅邪王氏成为五品以上官员者161人,其中一品大员15人,又有为皇后者8人,尚公主者13人,在所有世家大族中,呈现出超迈绝尘之势头(排第二的陈郡谢氏,四个数字分别是70人、4人、1人、3人)。

另外一个世界通例是,败家出艺术——可能是创造出艺术杰作,也可能是把自己活成艺术。而要当败家子,首先当然是有家可败,而天下第一世家,当然有最好的败家基础。

这些艺术人生,在史书中往往只是一闪而过的配角,但在《世说新语》里,却可能是格外撩人兴味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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