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进入建康,并不急于去朝见晋元帝,而是放纵自己的士兵抢劫。这大概是一种猫捉老鼠的心态,王敦知道,眼看着皇宫、朝廷里的人四散奔走,晋元帝心里的恐慌会有多么严重。很快,王敦就得到了元帝使者带来的消息。
晋元帝说:“你如果还没有将朝廷置于脑后,那请就此罢兵,天下还可以相安。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朕将回到琅邪,为贤人让路。”要回琅邪封国去的话头,元帝说过其实不止一次,然而这一回,这个失败者的语气里似乎反倒有些要挟的意味。
这个要挟是有效的。攻破建康最重要的要塞石头城后,王敦就对自己此举将获得什么样的评价显得有些担忧。他毕竟也是门阀时代的气氛里成长起来的人,对世家大族的立场和舆论,不得不有格外的重视。王敦确实不希望元帝就此退位,这会使自己显得过于猴急。现在,自己已经可以专断朝政,但要换一个皇帝,却还为时太早。
换太子,倒似乎可行:
王敦既下,住船石头,欲有废明帝意。宾客盈坐,敦知帝聪明,欲以不孝废之。每言帝不孝之状,而皆云:“温太真所说。温尝为东宫率,后为吾司马,甚悉之。”须臾,温来,敦便奋其威容,问温曰:“皇太子作人何似?”温曰:“小人无以测君子。”敦声色并厉,欲以威力使从己,乃重问温:“太子何以称佳?”温曰:“钩深致远,盖非浅识所测。然以礼侍亲,可称为孝。”(《世说新语·方正》)
王敦东下之后,驻扎在石头城,他想把太子司马绍,也就是未来的晋明帝废掉。
王敦知道太子聪明,就想借不孝的罪名废掉他。
宾客满座的时候,王敦每每说起太子种种不孝的行为,又总是说:“这是温太真说的。”
温太真也就是温峤,引用温峤的言论,听起来是很有说服力的。温峤当初是作为刘琨的特使到江东的,刘琨是坚守北方的忠臣标杆,温峤的公信力是够的;温峤曾在太子东宫做过官,所以很熟悉太子的情况;又曾在王敦手下任职,所以将自己的见闻告诉王敦,也很自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温峤谈到王敦这次起兵,曾“以附其欲”地说过,说“大将军此举有在,义无有滥”,似乎是很有点同情的。王敦有理由相信,温峤会支持自己。
有次正说着,温峤来了。
王敦便展现出威势来,问温峤说:“皇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温峤回答:“我这样卑微的小人,不足以估量君子。”这话语气极谦卑,但实际上是拒不回答王敦的问题,也就是表示反对。
王敦的声音和表情都严厉起来,又问:“都说太子好,到底好在哪里?”
温峤答:“太子思虑深刻,追求远大,不是我这样浅陋的见识所能窥测的。但侍奉父母合乎礼节,可以称得上是孝了。”
群臣对温峤的话一致表示赞同,就这样,太子也没换成。
温峤为什么会既对王敦起兵清君侧表面上表示同情,又反对王敦废太子呢?除了他和太子司马绍个人情谊很深外,更根本的原因是,这就是当时各大家族共同的立场,重点是维持现状,不想皇权扩张,也不想改朝换代,连废太子这种带有危险气息的信号,也不想看见。
现在,处境最进退维谷的,反而成了王敦本人。
当时王敦有两个选择:一是进一步提高南北士族的地位,在舆论上取得他们的支持;二是杀掉他们中的一些人立威,从而把权力更直接地掌控在自己手里。
王敦身边的人也分成两派。劝王敦选择前一种办法的,例如谢鲲,谢鲲指出,这样甚至可以使王敦之前的行为都抹去叛逆的名声。谢鲲是名士,当然是站在世家大族的立场上说话。王敦知道,即使谢鲲个人此刻说这些话是真诚的,时过境迁之后,一切也都会不一样。晋元帝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但太子确实聪明能干。等太子即位,很可能会想要报复,名士集团则会乐于牺牲自己换取和皇权之间的和谐。自己从一开始就走了豪爽的路线,在名士里非常特殊,而个性化人物,总是很容易收获额外的掌声,然后又更容易被随意抛弃掉。
王敦手下也有很多实干派。按照王导设计的格局,南北文化士族主导东晋政治,南方的“武力强宗”则被排除在权力游戏之外。这些人里很有一部分被王敦吸纳为自己的支持者。他们都鼓动王敦挥起屠刀,进而建立一个新的王朝。作为被压抑的群体,对既得利益阶层当然充满仇恨,只有来一次天崩地裂,他们才有出头的机会。
犹豫之后,王敦先退了一步,把大权都交托给王导,自己退回到了上游的武昌。不久后晋元帝去世,晋明帝即位,王敦却又开始步步紧逼。
太宁元年(323),他派人献给晋明帝一颗玉玺,顺便暗示他下诏征自己入朝。明帝不敢不从,于是王敦移镇姑孰。从这里出击建康城,没有大江之限,只需要翻越一些难称险峻的山峦。军队驻扎在这个地方,就好比一把尖刀,抵住了东晋朝廷的后心。
(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地图出版社,1962)
王敦亲任扬州刺史,直接管辖京师所在之地。王敦的亲兄长王含,升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两个堂弟王舒和王彬,则分别任荆州刺史和江州刺史。这样,加上坐镇中枢的王导,琅邪王氏可以说控制了朝廷内外的大部分重要职务和军事重镇。
看起来,王敦篡位的条件已经相当成熟,然而我们却看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王右军年减十岁时,大将军甚爱之,恒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屏人论事,都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剔吐污头面被褥,诈孰眠。敦论事造半,方忆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从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世说新语·假谲》)
王右军就是大名鼎鼎的书圣王羲之,他做过右军将军。
王羲之的爷爷王正,和王敦的父亲王基是亲兄弟。
王羲之不满十岁的时候,王敦很喜爱他,常常安排他在自己的帐中睡觉。
曾有一次,王敦先出帐,王羲之还没有起床。一会儿,钱凤进来了。钱凤是吴兴郡人,出身大约是庶族或最低级的士族,在王敦身边,扮演着谋主的角色。
于是王敦和钱凤屏退左右开始商谈,忘了王羲之还睡在帐中,就说起叛乱的计划。
这时王羲之醒来,听到了他们谈论的内容,知道死定了,于是伸手到嘴里抠,开始呕吐,把头脸和被褥都弄脏了,假装还在熟睡。
王敦突然想起王羲之来,和钱凤一说,彼此十分惊慌,说:“这孩子不得不杀了!”
等到掀开帐子,才看见王羲之吐成这样,就相信他真的睡得很熟。王羲之这才保住了性命。当时人们都称赞他有智谋。
当然,《世说新语》里这一则的真实性有问题,其余所有书里都说,这个机智的男孩应该是王允之。王允之和王羲之是堂兄弟,同年出生。大概还是王羲之太有名,大家都希望有趣的故事发生在他身上,所以明明是王允之吐的,却吐到王羲之头上了。
不过王允之也好王羲之也罢,总之都是王敦的同族侄子。王敦谋反的事被听见了,第一反应竟然是杀人灭口,显然说明,王家人对王敦的宏图伟业,并不支持。
甚至于,这个故事安在王羲之身上固然是假,发生在王允之身上也未必是真,王家人对外宣讲这个故事,就是要广泛传达一个信息:造反是王敦个人的事,和我们整个琅邪王氏,并不相干。
这个年代,抢皇帝当并没有什么好处,确保家族始终留在世家门阀的第一方阵里,才是琅邪王氏的核心诉求。王敦已经是不得不反的处境,那就只能放弃他了。
后来王敦果然造反了。当时他已经病重,王导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率领王家子弟为还没死的王敦举办丧事,这个举动极大地鼓舞了朝廷方面的士气,当然也意味着,王敦失败后,除掉他的个别死党,朝廷是不会株连到王家其他人的。
王敦上次进攻建康时,世家大族心有灵犀,看守要塞的守将主动开门,江北的流民军置身事外,总之一切都非常顺利。虽然时间仅仅过去两年,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王敦的军队遭到了各方势力联合起来的迎头痛击。
王敦临死之前,王敦阵营内部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故,史书上有些颇为详细生动而乖张荒谬的记述,但恐怕早已经过各方势力的重重涂抹,也就只能当作故事看看罢了。《世说新语》里没有这些内容,倒是有一段叛乱失败之后的花絮:
王大将军既亡,王应欲投世儒,世儒为江州;王含欲投王舒,舒为荆州。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此非常人所行。及睹衰厄,必兴愍恻。荆州守文,岂能作意表行事?”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沉含父子于江。彬闻应当来,密具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世说新语·识鉴》)
王敦没有儿子,所以认了自己亲哥哥王含的儿子王应做自己的干儿子、继承人。
王敦一死,王含、王应父子,就成了朝廷最重要的通缉犯。
儿子王应打算去投奔江州刺史王彬(字世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