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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伯仁因何而死(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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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当然是晋元帝对王导的“宠礼”,但崇高的礼遇弄到过分的地步,就像一个应该被去掉的最高分。有学者把这个行为理解为对王导的警告,也很合理。

当时东晋的版图,看起来倒也相当广大,不过考虑到人口数量、经济发展水平、交通便利程度等因素,则长江以南,只有荆州和扬州最重要。

扬州地区,王导是实际话事人,大家都“江左管夷吾”地叫着,皇帝就是个摆设。

荆州地区则基本被控制在了王敦的手里。王敦一向喜欢炫耀自己擅长军事,他到荆州之后证明了自己。虽然按照《晋书》的说法,胜仗实际上都是陶侃和周访打的,但这两人缺乏政治根基,也缺乏政治流氓的作风,所以一旦取得战果后,就被王敦轻而易举地排挤掉了。

荆州控扼上游,固然是扬州的屏障,但要是翻脸为敌,那威胁更是大到不堪设想。偏生王敦又是一副野心勃勃的样子:

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世说新语·豪爽》)

曹操是什么人?他的诗也是随便念的?!你已经是大将军位极人臣,还在那里“壮心不已”,那是要到什么地步,你才能“已”下来呢?

王敦用如意打唾壶的情报要是曾送到晋元帝面前,晋元帝大概会觉得自己的心脏就是那个唾壶,被敲得全是崩瓷。

《世说新语》里又有这样一条:

王丞相云:“刁玄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岩岩,卞望之之峰距。”(《世说新语·赏誉》)

这句话里,王导夸了三个人,刁协(字玄亮)、戴渊(字若思)、卞壸(字望之)。

当然,王导说话照例是很有技巧的,这句说是赏誉,实则明褒里藏着暗贬。“察察”是洁净的样子,也可以指吹毛求疵;“岩岩”“峰距”意思差不多,都是山峰高峻的样子,也可能表达着这样的信息:你们的行为脱离了名士圈公认的价值标准,不近人情。

事实就是,这三个人的性情和作风,有些礼教气,是许多名士不喜欢的;甚而有些法家气,是绝大多数名士根本不能容忍的。

尤其是刁协和戴渊,正是辅佐晋元帝扩张皇权的关键人物。

刁协和一个叫刘隗的一起,为晋元帝制定了很多新政策。具体内容,无非是强调有法必依,所以要求官员们端正自身,强化对下属的管理,打击地方上的豪强,清算被隐匿的户口,等等。

戴渊虽然也是宦门子弟,但年轻时是当过强盗的,所以晋元帝看重他的军事才能,让他“都督兖、豫、幽、冀、雍、并六州诸军事”。这些州早已沦陷,所以东晋朝廷在江北侨置郡县,安置这些州的流民。这个任命,其实是让戴渊担任江北流民军总指挥。

基本上,晋元帝这些措施,为“改革为什么会失败”这个课题,提供了一个特别经典的案例。

如果晋元帝的目标是结束“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那么可以用的招数还是挺多的,毕竟琅邪王氏权势大到这个地步,不满的人也很多。

但他这一系列举措,显然是想重振朝纲,或者用现在的话说,叫全面重建强大的中央集权。

这在那个时代根本不切实际。

当时之所以大量户口被隐匿,是因为很多人都做了世家大族的僮客。要清查隐匿户口,就是动世家大族的经济命脉。

江北的流民军,本来互不统属,谁也不服谁,现在突然在他们头上加了一个领导者,引起所有人的反感,哪怕本来愿意支持朝廷的,这下也不支持了。

刁协、刘隗、戴渊这些人,都出身于二三流的士族,本身掌控的资源非常有限。

就是说,晋元帝在除了皇帝的虚名几乎什么也不掌握的情况下,通过一系列新政策,把本来愿意尊奉自己的各派势力,在短时间内都逼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首先做出激烈反应的,自然是王敦。王敦打算以清君侧为名,指挥大军顺长江而下直取建康城,给皇帝一个教训。

对新政不满的世家大族,此时对王敦的行为,基本心态是看热闹。

晋元帝要想挡住王敦的军队,唯一可指望的就是江北流民,但他根本就指挥不动这些流民。

所以皇帝和皇帝身边的改革派要倒霉,是显而易见的了。

周固然也是皇帝重用的人,但更是大士族,又总是醉醺醺的清醒不了三天,制定新政的事显然与他无关,何况他还被刘隗攻击过。这时候要选边站,该怎么选看来并不难做决定。

一向瞧不起他的弟弟周嵩,就有很清楚的判断。

周伯仁为吏部尚书,在省内,夜疾危急。时刁玄亮为尚书令,营救备亲好之至。良久小损。明旦,报仲智,仲智狼狈来。始入户,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智手批之,刁为辟易于户侧。既前,都不问病,直云:“君在中朝,与和长舆齐名,那与佞人刁协有情?”径便出。(《世说新语·方正》)

周是吏部尚书,刁协是尚书令,说起来是周的上级。

一天,周在尚书省值夜班,突发疾病,情势危急。

刁协用尽一切办法照顾、营救周,过了很久,周才稍微好一点。

第二天天刚亮,就通报给周嵩,周嵩急忙赶过来。

周嵩刚进门,刁协就迎上去对着周嵩哭诉,说昨晚周的情况有多危急。

结果周嵩扬手就给了刁协一个耳光,刁协被打得退到门边去了。

周嵩走到周面前,也不问病情,直截了当说:“你在中朝的时候,与和长舆(即和峤)是齐名的,怎么能和刁协这种佞徒有交情!”

于是周嵩转身就走了。

周嵩这态度,看起来激烈浮夸又无情,但倒是真心护着哥哥的。

这不仅是汝南周氏看不上渤海刁氏的门阀观念,更重要的是表明态度,门阀和皇权的冲突一旦爆发,刁协肯定是要完蛋的,哥哥你要离他远一点。

(五)沉默中的辜负

周毕竟年轻时是扎扎实实受过儒家伦理教育的,把忠君思想看得很重;而且周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对自己好的人,他不忍心对人家不好。

周选择站在皇帝一边。

王大将军当下,时咸谓无缘尔。伯仁曰:“今主非尧、舜,何能无过?且人臣安得称兵以向朝廷?处仲狼抗刚愎,王平子何在?”(《世说新语·方正》)

王敦的大军即将东下,“时咸谓无缘尔”一句则不大好懂。

结合《晋书》和其他一些记载,可能应该这样理解:

王敦要清君侧,很多人认为是有“缘”,也就是有理由的。如公认的忠臣温峤就说:“大将军此举有在,义无有滥。”这段时间里陛下新政是太过分,难怪大将军起兵,太过分违背道义的事,则相信他也做不出。

所以“时咸谓无缘尔”就是,大家都认为,王敦起兵,没有正当理由。

大将军起兵合理,又不至于弑君,那我们就看戏好了。

但周反对这种看法:“当今主上并非尧舜,又怎能毫无过失?做臣子的,怎么可以就向朝廷发动战争呢?王敦是个放肆刚愎的人,王平子现在哪里?”

意思是,当初王敦能够杀害族兄王澄,当然也就可能杀害皇帝。

王敦兵临城下,建康保卫战打响,而结果毫无悬念。有人开城向王敦投降,有人不投降但也不打算对抗,所以战场上稍微接触下就败退了,周倒是真心想对抗的,但正像当初在荆州一样,他作为一个将军非常无能。

王大将军既反,至石头,周伯仁往见之。谓周曰:“卿何以相负?”对曰:“公戎车犯正,下官忝率六军,而王师不振,以此负公。”(《世说新语·方正》)

王敦占据了建康城最重要的要塞石头城。——汉末以来的政治家、军事家总结了“城大难守”的经验教训,所以对都市级别的大城市,防御思路往往是在城市主体的基础上,再建设一个较小而特别坚固的堡垒。在洛阳,则有金墉城;在邺城,则有铜雀台;在建康,则是当时依山临江的石头城。

晋元帝派周去见王敦谈判。

王敦对周说:“你为什么做对不起我的事?”

这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当初在荆州你被叛军打得那么惨,多亏我救你;第二,我来打皇帝是替士族们出气,难道不也是为你好,你干吗和我对着干?

周再次展示好口才,用《左传》式的语言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你的兵车冒犯了正统,下官很惭愧地被委以统领天子军队的重任。结果王师一个没准备好失败了,这就是我对不起你的地方。”

王敦还真被他说得没话说。

回去后,周被晋元帝召见。晋元帝问自己命运如何,周回答,您和太子都没事,我们这些人就不知道了。

有人劝周逃亡,周说,我们做大臣的,不能让朝廷避免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

不久后,周就被捕了。正像许多杰出的忠臣一样,周痛骂叛逆,祈求上天快快结束王敦的性命。

正像安东尼对西塞罗的办法,口才好的人,舌头要受到额外的惩罚。执法者把戟戳进周嘴里,周的血一直流到脚后跟,但神色不变,举止自若。就这样,周从容就义,时年五十四岁。王敦为什么要杀周,还有一个原因,并引出了一句著名的话:

王大将军起事,丞相兄弟诣阙谢。周侯深忧诸王,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周侯被害,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世说新语·尤悔》)

王敦起事,建康城里的王导当然尴尬也危险。你和叛徒是堂兄弟,他起兵的理由之一,就是你受到了不公正待遇,你说皇帝该拿你怎么办?

王导就带着琅邪王氏的兄弟子侄,都到皇宫门前的魏阙下去谢罪。

周担心王家人的命运,心怀忧虑地去宫里见皇帝。

王导看见他走过,就大叫:“我们家这百来口人,就托付给您了!”

周不回答,直接就进宫了。

周见到晋元帝,苦苦陈说不能杀王导的道理。——理由当然是很充分的:从个人情谊来说,你们是布衣之好,管鲍之交;从道德角度来说,你能有今天,全亏王导,不能恩将仇报;从利害算计来说,杀了王导,就是彻底翻脸了,王敦打进来之后,杀你的理由就充分了,留着王导,王敦面前大家也好为你转圜,王导就可能为你求情……总之,周把晋元帝的思想工作做通了,王导保下来了。

于是周很开心,在宫里还喝了酒,等到出去的时候,发现王导一家还在宫门口等着。

周说:“今年把乱臣贼子都消灭了,一定会拿到像斗大的金印,挂在胳膊肘上。”——古人的衣服,往往在肘部有个袋子,可以放东西。

周这话说得,好像是他要因为杀贼立功而封侯,也就是说,他和王家势不两立。

周为啥要表现出这样一种姿态呢?

宋代有个叫施德操的人分析说:

元帝与王导,岂他君臣比?同甘共苦,相与奋起于艰难颠沛之中。今以王敦,遂相猜疑如此,此君子所以深惜也。故伯仁之救导,欲其尽出于元帝,不出于己,所以全君臣终始之义。伯仁之贤,正在于此。(《北窗炙輠录》)

晋元帝和王导这对君臣,关系太特殊了,他们从极其卑微的起点,历尽磨难走到今天,本来是多么完美的典范,可是现在却互相猜忌,实在是太让人心痛了。所以周要帮助两个人和好,而且要给人一种印象,就是两个人自己醒悟,重新心心相印的,没有任何外人的帮助。

这就是言情小说里,备胎默默奉献牺牲自己,也要成全男女主角的纯洁无瑕的爱情那种经典剧情。

只可惜,王导虽然擅长洞悉人性的一切弱点,对一个没用的人的纯净的善意,却不是那么敏感。

王导认为周是与王家为敌的。

王敦已经完全掌控大局,决定对朝廷的人事重新做出安排。当然,没有人比王导更了解情况,他要听王导的意见。

王敦问:“周侯可以做三公吗?”这是位望最高的官。

王导没有回答。

王敦又问:“可以做尚书令吗?”这是当时地位最机要的官。

王导又没有回答。

周声望那么大,是自己人的话,给官做就该给最拿得出手的。王导既然认为最拿得出手的官不能给他,就说明他不是自己人。

于是王敦说:“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杀掉他了。”

王导还是没有说话。

周被杀之后很久,王导在中书省的档案里,读到了周为自己求情的表章,这才明白了周当初的用心。

于是王导叹息说:“我不杀周侯,周侯却是因我而死。我在沉默暗昧之中,辜负了这个人!”

周字伯仁,所以这句在《晋书》里,作“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不只是王导,杀了周,王敦也一样是会说动情的话的。

王大将军于众坐中曰:“诸周由来未有作三公者。”有人答曰:“唯周侯邑五马领头而不克。”大将军曰:“我与周,洛下相遇,一面顿尽。值世纷纭,遂至于此!”因为流涕。(《世说新语·尤悔》)

一个公开场合,王敦说:“周氏这样的大族,本朝还从未出过做三公的人呢。”

有人回答说:“只有周侯已经投出了五个领先的筹码,但到底还是没成。”——这是拿博戏打比方,周已经是尚书仆射,和三公只是一步之遥了。

王敦就感慨起来:“当年我和周侯在洛阳相会,真是一见倾心,无话不谈。只是碰到这纷纭的世事,竟落得今天这样的局面!”

王敦的眼泪,说来也就来了。

和王家人相比,周家人的演技,就显得实在差得太多。

杀了周后,王敦派人到周家去吊唁。

一向瞧不起哥哥的周嵩,突然爆发出一句对哥哥的赞美:“亡兄,天下有义人,为天下无义人所杀,复何所吊?”

这句话让王敦怀恨在心,后来,就又找个理由杀了周嵩。

周嵩当年预言自家兄弟三人的命运,终于全部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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