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世说俗谈》小说信息

二十三、谁是可爱的人(第1页,共2页)

字体:

可爱,是桓温对王敦的评价。桓温(312—373)活动的年代,比王敦(266—324)晚半个世纪,他们并没有什么直接来往,最著名的一幕,是桓温看着王敦的墓发感慨:

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世说新语·赏誉》)

桓温是想篡位的,很多人看来,他说王敦可爱,是因为王敦也想篡位。

唐代编《晋书》,也是把王敦和桓温合为一传。乱臣贼子要往后放,所以这篇是列传的倒数第三篇,他们之后还有两篇,写的是比较不上档次的乱臣贼子,因此也就没他俩可爱。

王敦也是《世说新语》里频繁亮相的人物。因为他后来是造反的,所以要表现某人眼光特别准,就可以说,他早就看出王敦要造反了。

潘阳仲见王敦小时,谓曰:“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世说新语·识鉴》)

潘滔字阳仲,是潘尼的侄子,也就是潘岳的族孙。

他看见小时候的王敦,就对这孩子说:“已经露出了胡蜂一样的眼神,只是还没有嗥出豺狼般的声音罢了。你一定能吃人,也会被别人吃掉。”

能跟一个孩子这么说话,真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怨。

王敦出生于公元266年,所谓“王敦小时”,应该还是晋武帝时代(265—290)。

刘孝标给《世说新语》作注,引了两种材料。

一种说,潘滔和王敦都做过太子舍人,是同事关系,所以说了这句评价。根据王敦做太子舍人的时间推断,则这话是在晋惠帝初年说的。

另一种说,王衍曾向东海王司马越建议,把王敦调去当扬州刺史。潘滔当时是东海王越的长史,劝阻他不要这么做。那这话应是惠帝在位的最后时刻说的。

也就是说,三种史料都提到这个预言,却给了三个不同的时间。

与这句话是何时说的飘忽不定不同,这话的内容,却惊人地稳定。

它本来根本不是用来说王敦的,这话最早的出处是《左传》,杀害父亲楚成王的太子商臣,就被描述为“蜂目豺声”。

后来,《汉书》里形容王莽的长相,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并评价说,长成这样的人,“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也就是说,潘滔这话其实是史书上形容乱臣贼子的套话,这个预言故事,听听就好了。

另一个预言王敦会造反的故事,发生在石崇家里。

王敦在石崇家,不肯喝酒,却还是想上厕所,而石崇家的厕所很有特点: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世说新语·汰侈》)

石崇家的厕所里,常有十几个穿得漂亮、精心打扮的婢女排列整齐侍候着。厕所中放着各种香料,甲煎粉、沉香汁之类,应有尽有。又为客人准备了新衣服,让他们换上再出来。客人上厕所大多会不好意思。但王敦进去(当时当然还不是大将军),脱旧衣,换新衣,神色傲然。婢女们凑在一起议论说:“这位客人,是个做叛贼的料!”

这个故事,大概也是后来补上的预言,不过写得实在比潘滔那个好多了。那个是毫无创意地照搬古书,这个厕所里的段子,却既迷离尴尬,又飞扬生动。大户人家里做丫头的,有一点和奢侈品店的导购员类似,就是打量客人的眼光最毒,这个设定也特别合情理。

苏轼读到这个故事,发议论说:“此婢能知人,而崇乃令执事厕中,殆是无所知也。”(《东坡志林》卷三),竟是读出怀才不遇来了。

其实,王敦当然并不是生来就要当乱臣贼子的。

王敦的伯祖父王祥,祖父王览,在西晋初年是被当作孝悌吉祥物供起来的,排在开国名臣的最前面,特别体面。

王敦父亲一辈,无论是伯祖父那支还是祖父这支,没有再出现过这么引人注目的人物。所谓“一无殊勋,二无显位,三无高名,《晋书》也未给他们立传”。

但这并不意味着王家败落了,王祥有五个儿子,王览有六个儿子,仕途的基本特征是低调稳健。或成为刺史、太守这样的中高级地方官,或在朝廷的军事、司法、文化部门担任重要职务。没有风云人物,但大多是体制中坚。

这一时期,朝堂上活跃的王戎、王衍,属于琅邪王氏,是家族的另外一支。大家族的不同分支,谁当面子谁当里子,也要轮流来。

有这样的底子,王敦才能以世家子弟的身份,和石崇这样的顶级富豪玩到一起,并且被皇帝招为驸马。

王敦娶了晋武帝的女儿襄城公主。

王敦初尚主,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著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世说新语·纰漏》)

这个故事又和厕所里的婢女有关,这时王敦刚娶了公主,因为身份的转变家中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王敦上厕所,看见漆箱里盛着干枣,这本来是用来堵鼻子的,王敦以为厕所里也摆设果品,便吃起来,而且竟吃光了。——今人读到这种细节,更感慨的恐怕不是王敦土,而是古人的厕所实在太臭,即使是大富大贵之家,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只好采用塞鼻子这么粗暴恶心的手段。所以今人穿越回古代,是怎么都没法适应的。

从厕所里出来,侍女们当然早就伺候好了:手里捧着一只金澡盘,装水,一只琉璃碗,装澡豆。——澡豆是古代洗涤用的粉剂,以豆粉添加药品制成。

王敦以为是干粮,便把澡豆倒入水里,喝了。

这次没触发婢女们说什么名言,不过是大家都捂着嘴笑话他而已。

后人读这则,往往觉得王敦也是世家大族出身,不至于土到这个地步。所以认为王敦是在演戏,“妆村得好”,“直是英雄欺人耳”。

王敦没什么教养,不懂上流社会的生活,确实是令人印象深刻。《世说新语》里还有个不见得可靠的故事:

宋祎曾为王大将军妾,后属谢镇西。镇西问祎:“我何如王?”答曰:“王比使君,田舍、贵人耳!”镇西妖冶故也。(《世说新语·品藻》)

宋祎是绿珠的弟子,笛子吹得特别好,是能代表精致的艺术品位和会撩起人关乎中朝岁月的乡愁的人物。她死后葬在南琅邪郡(今南京市栖霞区)城门外的山下,东晋后期的名士袁崧,做琅邪太守,喝了酒,就跑到宋祎的墓前,唱《行路难》歌,可见她成了一种怎样的寄托。

所以,宋祎这么有品位的人评价人家的品位,自然是很有说服力的。

这里说她先做了王敦的妾,后来又归了镇西将军谢尚。谢尚问她:“我比王敦如何?”宋祎回答:“王敦和您比,是乡巴佬和贵人的区别。”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