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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梦中的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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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澄王平子,是名士领袖王衍的弟弟,他也是一个自视极高的人,但听到卫玠的清谈,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以卫玠的家世和名望,各路权贵都是希望他到自己身边来做官的。可是卫玠却“辟命屡至,皆不就”。

转眼到了光熙元年(306)年底,晋惠帝吃了几块麦饼,然后在显阳殿驾崩。有人说,这只是一起偶然的食物中毒事件,更多人则认为他死于东海王司马越的谋杀,不管怎么说,随着这个傻皇帝的死,恐怖的八王之乱结束了。

洛阳城里很少有人意识到之前的战乱只是更大的恐怖的序幕,朝廷里颇有些喜气洋洋的气氛。皇太弟司马炽继位,是为晋怀帝。盛大的典礼上,有人甚至感叹:“今天又看到了武帝的时代了。”

在这样懵懂的欢乐氛围里,二十一岁的卫玠接受了任命,拜太子洗马。而他的哥哥卫璪,则到了晋怀帝身边当散骑侍郎。

转眼又到了永嘉四年(310),卫玠对母亲说,我们应该搬到南方去。

母亲并不想走,她舍不得留在皇帝身边因此走不开的卫璪。可是卫玠说,为了保全卫家的门户,必须要走。他对哥哥卫璪说:“在三之义,人之所重。今可谓致身之日,兄其勉之。”

所谓“在三之义”,意思是人生在世,要尽三种责任:对父母的孝,对师长的敬,对君主的忠。

卫玠的意思是,自己带着母亲南下尽孝,哥哥留在皇帝身边尽忠。看眼下危难的时局,卫玠知道,哥哥一定会死。他平平淡淡说“今可谓致身之日,兄其勉之”,就是表示,兄弟要从此诀别。

卫玠选择自己活下来,当时的人并不会认为这是贪生怕死。在那个时代,江南卑湿的土地,对男人的寿命来说,被认为构成了降维打击。中原还流传着各种传说,南方遍布着蛊毒、瘴气和各种奇怪的生物,比起“引刀成一快”的尽忠,南下冒险,使命更加艰巨。只不过兄弟俩莫逆于心,“兄任其轻,玠任其重”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

就这样,卫玠带着母亲来到江夏郡。两年后,北方局势彻底不可收拾的消息传来,卫玠继续南下,于是就出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在长江以北的江夏郡,心里总还存着危机可能过去,一家人可以回去的指望,现在,皇帝蒙尘,兄长遇难,自己不得不继续南下,而过江之后,就真的要与北方的一切诀别了。

所以一直无“喜愠之容”的卫玠,情绪一瞬间爆发出来。

然而,他终究也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于是卫玠来到了豫章郡。在这里,他本该还能遇见当年为他绝倒的王澄,但王澄已经被自己的同族兄弟王敦杀掉了。所以卫玠遇到的是王敦,还有王敦的长史谢鲲,当然对卫玠来说也许这没什么不同,毕竟,见到身上散发着玉璧般温润的光泽的卫玠,谁不会为之绝倒呢?

关于这次见面,《世说新语》中留下了两则记录:

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卫玠避乱,从洛投敦,相见欣然,谈话弥日。于时谢鲲为长史,敦谓鲲曰:“不意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阿平若在,当复绝倒。”(《世说新语·赏誉》)

卫玠始度江,见王大将军。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玠见谢,甚说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王永夕不得豫。玠体素羸,恒为母所禁。尔夕忽极,于此病笃,遂不起。(《世说新语·文学》)

综合起来看就是,谢鲲也是很善于清谈的,他和卫玠聊得很投机,不知不觉,就从白天谈到天黑,从天黑又谈到天亮。

王敦根本插不上话,但王敦听得很入迷。

王敦说,想不到我们生在永嘉乱世,却听到正始年间的那种最高水平的清谈。他还有点恶作剧似的想起了被自己杀掉的族兄王澄,于是说了一句,阿平要是还在的话,应该会再绝倒一回吧。

唐代史臣修《晋书》的时候,大约是读到这段记录也很动情,被撩起了创作欲,于是本该是粗豪性格的王敦,台词被他们修改得非常复杂而文雅:

“昔王辅嗣吐金声于中朝,此子复玉振于江表,微言之绪,绝而复续”,明确把卫玠和王弼(字辅嗣)并列,两个天才少年,应该在一起。

又觉得王澄的分量毕竟还是不够,把“阿平若在,当复绝倒”改成了“何平叔若在,当复绝倒”,能够让何晏倾倒,当然就显得卫玠水平更高了。

但这次清谈对卫玠来说是致命的。他身体本来羸弱,又不见得适应江南的环境,本来胸中积郁难抒,现在突然兴奋,于是就得病去世了。

卫洗马以永嘉六年丧,谢鲲哭之,感动路人。咸和中,丞相王公教曰:“卫洗马当改葬。此君风流名士,海内所瞻,可修薄祭,以敦旧好。”(《世说新语·伤逝》)

谢鲲哭得非常伤心,到了十多年后的晋成帝咸和年间(326—334),丞相王导想起了这个病弱的少年,于是下教令说,把卫玠迁葬到都城建康来吧。他这样的风流名士,受天下人仰慕,大家应该整治薄祭,以示我们对旧友的怀念。

于是卫玠改葬江宁新亭,也就是今天的南京菊花台一带。

显然,建康城里的人们,都希望卫玠这样可爱的人物,离王敦那个乱臣贼子远一点,也希望卫玠就是死在南京的。所以另一个说法很快被发明并流行开来: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世说新语·容止》)

《晋书》说得更直白,卫玠发现王敦“豪爽不群,而好居物上,恐非国之忠臣”,于是坚决要离开。

从豫章到建康(公元312年还叫建邺)顺流而下,所以叫“下都”。

卫玠在洛阳这样最繁华广大市民最有鉴赏力围观群众最挑剔的都市里都令万人倾倒,何况到了建邺这样当时还比较边缘化的城市呢?

自然就引起轰动,自然就围观者人山人海,自然就使卫玠不堪重负,于是卫玠病重而死。

刘孝标注释《世说新语》的时候,引用了一条早期记载说,卫玠到豫章郡是永嘉六年(312)五月六日,到六月二十日,就去世了。这么短的时间,他根本不可能再到建康来。何况,当时刘孝标还能看到许多其他记载,都说卫玠是死在豫章的。更何况,如果卫玠就死在建康,那么何必再有后来王导迁葬的事呢?

所以,这个“看杀卫玠”的故事,不可能是真的。但是它实在太迷人,所以《晋书》的作者虽然肯定读过刘孝标这段无可反驳的论证,却仍然选择把这个故事写进正史,直到今天,这个故事也仍然众口传播。

卫玠短暂的一生,被人们铭记的,就是无与伦比的美貌,超凡绝尘的清言。

卫玠没有什么事迹可以称述,但也许正因如此,他的人生,显得格外纯洁无瑕。卫玠之外,任何一个西晋时曾经声誉卓著的名士,身上都难免缠绕着各个政治派系复杂的权力斗争,也都有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人生污点。

逃亡到江南的名士们,也就是所谓“南渡衣冠”们,心中都充溢着乡愁。可是,当名士聚会,思念一位故人的时候,你的挚友,可能刚巧是我的仇人,于是就不可避免牵扯出无穷昔日恩怨。一起重温甜蜜而忧伤的过去的氛围,就会被破坏得荡然无存。

要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美丽而哀愁的象征,有谁比卫玠更适合呢?

卫玠被东晋的士人誉为渡江名士第一人,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吧。他是名士们关于“中朝”那段永远也回不去的好时光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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