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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祖逖与刘琨(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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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在建兴四年(316),匈奴人攻陷了长安,西晋灭亡。远在建康的琅邪王司马睿即位称帝,已是势在必行。但是,司马睿是司马懿的儿子琅邪王司马伷的孙子,只好算皇室疏宗,血统不很过硬,所以登基需要更多前戏,刘琨这样的人物也就必不可少。《世说新语》中收录了这样的对话:

刘琨虽隔阂寇戎,志存本朝,谓温峤曰:“班彪识刘氏之复兴,马援知汉光之可辅。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于河北,使卿延誉于江南。子其行乎?”温曰:“峤虽不敏,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岂敢辞命!”(《世说新语·言语》)

刘琨派自己的外甥温峤南下江东劝进,带去了这番豪言壮语,还带去了一百八十位北方将领联名的劝进上书。理所当然地,温峤在江东引起了“举朝属目”,司马睿也“器而喜焉”。这是司马睿变成晋元帝的过程里,必不可少的点睛之笔。

(五)祖逖的手腕

晋元帝大兴二年(319),祖逖的军队和石勒手下的将军桃豹在蓬陂坞对峙。两军驻扎在同一座大城的两个堡垒里,相持四十多天,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并且,粮食都快吃完了。

于是祖逖用布囊盛土,调集一千多人往高台上运送,就好像是运米的样子。另外,单独有几个人停在道边休息,只有他们的担子里,装的是真正的白米。

不出所料,桃豹的士兵袭击了落单者。那几担白米让他们误以为祖逖军粮充足,所以失去了战斗下去的勇气。然后,祖逖又成功劫获了对方补给上来的粮食,于是桃豹只有带人在夜幕掩护下逃走。

这可能是祖逖北伐的故事中最著名的片段,以其戏剧性而为人所津津乐道。然而这种胜利并不是关键性的,祖逖面对的形势仍然严峻且错综复杂。

被阻而不得过江的流民,当然还有豫州境内原来的居民,都在这一带建立坞堡以自守。依据形势,坞堡组织的领袖一会儿接受晋政府的册封,一会儿又依附于石勒。他们彼此之间是结盟还是攻战,也变化无常。除了石勒的后赵政权这个最大对手外,稍有不慎,这些大大小小的坞堡,也都完全可能变成敌人。

北伐刚刚开始的时候,看来祖逖并不太善于和这些坞堡主打交道。由于交际不善引发的战斗持续了几乎两年,还有一个本来倾向于东晋的坞堡主因此倒向了石勒。这时祖逖调整了策略。尽管无法确切地知道他使用了什么方法,但他确实使几股颇具实力的半割据力量愿意接受他的指挥。对于黄河南岸那些较弱小的坞堡主,祖逖则显得态度开明。由于他们往往已经把儿子送到石勒那里作为人质,所以祖逖听任他们同时归附晋赵双方,又不时派出游击部队假装抄掠他们,以向后赵方面表示他们和自己没什么交情。

这种富于人情味的做法让这些坞堡主感恩戴德,从此,他们就成了祖逖在石勒那里的眼线。情报战上的先手,使祖逖在战场上可以接连获胜,他几乎收复了黄河下游南岸的全部地区。出于慎重,石勒停止了在河南的军事活动,于是这里的生产,终于得到了一点恢复的空间。

兵荒马乱的年头,这一点点恢复足以使人感念无已。一次军民联欢的酒会上,豫州耆老把祖逖比作父亲,又把当前的形势描述为“三辰既朗”,大意即是,祖将军庇佑下的天,是明朗朗的天。

石勒开始向祖逖示好。他派人修缮了后赵境内祖逖先人的坟墓,又请求祖逖开放边境的贸易。祖逖的回应具有典型的中国式智慧,即不予回应。

但这绝不意味着祖逖不同意石勒的建议,他只是不给答复而已。没有许可证的交易结果也相当理想,“收利十倍,于是公私丰赡,士马日滋”。

应该承认,《晋书·祖逖传》中描述祖逖北伐的胜利,不无夸大的成分。祖逖去世后不到二十年,东晋一位大臣回顾他屯田的收益,结论也相当悲观。所以,此时的局势很可能是,祖逖确实取得了很大的战果,但也无力再打下去,暂时的和平与通商,对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宋代、明代的士大夫们,对和谈有一种条件反射似的敌意。东晋时还不至于如此,但反感一样是存在的。比如咸和八年(333),石勒遣使到建康修好,晋政府就焚烧了他的礼物。公开接受石勒的要求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不满情绪,所以祖逖没有这样做,而宁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式。这样即使被追究起来,无非就是渎职,而对于晋政府的官员来说,恐怕很少有比渎职更普遍和微不足道的罪过了。

(六)英雄之死

刘琨对人说,祖逖是开朗通达的人,他还记得,自己这个朋友少年时代就让一代枭雄王敦赞叹。

刘琨称祖车骑为朗诣,曰:“少为王敦所叹。”(《世说新语·赏誉》)

听说祖逖被任用时,刘琨又写信给自己的亲朋故旧说:“我枕戈待旦,立志枭平逆虏,常担心祖逖抢在我的前面。”

但他没有机会跟祖逖竞争了。甚至于,刘琨没有能够看到大兴三年(320)祖逖所取得的北伐以来的最大胜利。在此前两年,刘琨已经遇害。

刘琨一直和鲜卑部落关系良好,曾在战场上多次得到他们的支持。所以失去阳曲之后,他远走幽州蓟城,投奔了鲜卑人段匹。刘琨仍然保持着他作为诗人特有的乐观,他热烈地设想着怎样在河朔地区为朝廷立功,怎样用晋元帝赠送的名刀,亲手割下刘聪、石勒的头颅。但是鲜卑部落内部从来都不是稳定的,最糟糕的是,刘琨的儿子卷入了他们的内乱。

段匹很尊敬刘琨,应该说,这个鲜卑人是一个正直的好人,然而他不是圣徒,他不能不顾虑别人利用刘琨的号召力来生事,那对他将构成致命的打击。

刘琨预感到自己非死不可,于是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

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

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

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雠?

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游。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诗的题目是《重赠卢谌》。后来这首诗令许多读者感动不已,尤其是最后几句更被反复传唱,然而当时它却并没有打动获赠者。卢谌诚惶诚恐地回答说:“这诗里有帝王的大志,不是做臣子的所该说的话。”卢谌是个庸人,刘琨应该也是知道的。大概是这个时候他太想找人倾诉,但却实在找不到人了吧。

反复犹豫之后,段匹终于还是动手了。刘琨是被绞死的,根据汉人要留个全尸的观念,这是一种很厚道的杀人方式。不厚道的是东晋的执政者。段匹的实力还很强大,他之所以效忠朝廷,完全是出于个人的道德感,朝廷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控制得了他。所以东晋方面害怕因为纪念刘琨而得罪了段匹。最终,经研究决定,东晋的中央政府顾全大局,没有为刘琨发丧。

三年后的某个夜晚,祖逖仰望天空,他看见豫州的分野上,突然多了一颗妖异的星星。祖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说:“这是为我出现的吧。”

这一年七月,朝廷任命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也就是说,他是祖逖的顶头上司。河南已经恢复,现在要有人来过江摘桃子了。

何况,戴渊是江南本地人。在北方,他没有故土,没有先人的坟茔,没有对童年的记忆,也没有失散或死难的亲人和朋友。这样的人对光复中原历来最不热衷,安排戴渊来担任上面这个职务,朝廷的政策意图,也可说是太明显了。

祖逖已经病重,糟糕的消息还在不断传来,荆州的王敦和晋政府的矛盾正在不断激化。一旦发生内乱,要对外进兵那就更不可能。当年,祖逖吓退过王敦直接干涉朝政的念头:

王大将军始欲下都处分树置,先遣参军告朝廷,讽旨时贤。祖车骑尚未镇寿春,瞋目厉声语使人曰:“卿语阿黑:何敢不逊!催摄面去,须臾不尔,我将三千兵,槊脚令上!”王闻之而止。(《世说新语·豪爽》)

大将军王敦当初想领兵到建康去,处置朝政,安插自己的亲信为官。他先派一名参军向朝廷通报,并向当时的贤达暗示自己的意图。当时车骑将军祖逖还没有去镇守寿春,也就是还在建康城里。祖逖怒视使者,厉声说:“你去告诉阿黑,怎么敢如此无礼!赶紧收起老脸回去,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带三千兵,用长矛戳他脚把他撵走!”王敦听说之后,也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但是现在,祖逖已经没有力气像当年那样喊着王敦的小名瞋目厉声大喝了。他的最后一点精力,只能留到营缮武牢城的壁垒上,他知道,一旦自己不在,后赵的军队就会杀来,豫州百姓平静的生活,将就此结束。

很多人都看见了那颗奇怪的星星,对朝政的不安使他们得出了同一个结论:今年西北大将当死。

九月,祖逖去世,豫州的百姓哭之如丧父母。谯、梁两地,更是为之立祠祭拜。自然,那些当年遭他劫掠的流民的冤魂,已经无人过问。

当祖逖最初冀图北伐时,晋政府只给了他一千个人的口粮,三千匹布,没有士兵,没有兵器盔甲。没有那肮脏的第一桶金,祖逖只能一事无成。他转型得非常及时,局势稍微安定,他就变成了一个勤政、廉洁而又公平的地方官员。或者不得不承认,当时那种情况下,道德上也许有人可以比他更高,但那几乎注定是空洞的崇高。但论做事情,不可能有人做得比他更好了。

有时,想到这一点,不免使人心头发堵,或者对历史产生更悲观的感想。所以,我还是宁可把下面这个场景放到文章的最后。

刘越石为胡骑所围数重,城中窘迫无计。刘始夕乘月登楼清啸,胡贼闻之,皆凄然长叹。中夜吹奏胡笳,贼皆流涕,人有怀土之切。向晓又吹,贼并起围奔走。(《艺文类聚》卷四四引《世说新语》)

晋阳城被重重包围,城中窘迫无计。于是,刘琨乘着月色,登上城楼,发出清啸,城外的人听见,都不禁凄然长叹。月过中天,刘琨吹奏胡笳,悲凉激越的音乐中,胡人骑士们开始流泪,乃至低声啜泣,每个人心头,都泛起故乡大漠的风光。等到天将黎明,刘琨再次吹起胡笳时,他们都忘了战争,纷纷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这一段《世说新语》的佚文,为《晋书·刘琨传》征引,却没有被收入《资治通鉴》。司马温公是一个平实严谨的历史学家,大概,他不能想象会有如此传奇性的事件。

但如果这是事实,倒也并不难以解释。战争和仇恨使人变成野兽,变成杀戮机器,然而总是这样,当兽化达到顶点的时候,人也会变得无比脆弱。灵魂深处有某个点,在那里,他将一触即溃。

清啸吹笳,并不是为了退敌刻意制定的一个策略。刘琨只是累了,感到厌倦,他需要一个空旷的地方,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去宣泄一下情绪。他走上城楼,这时他的眼中没有敌人,也没有听众。

于是,刘琨吹奏出的旋律,就轻轻敲打在这个点上。

晨光熹微,胡骑的背影,在烟尘中渐渐隐去,刘琨缓缓放下手中的胡笳,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状态里,没有发觉城外的变化,只觉得心里柔软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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