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命人煮来吃,结果上吐下泻,疲惫不堪,才知道这压根不是螃蟹。
后来他向谢尚(字仁祖)说起这件事,谢尚说:“你《尔雅》读得不熟,差点被《劝学》害死。”
《尔雅》里提到有三种甲壳类动物都是八足二螯,并非都是螃蟹,熟读《尔雅》,自然不会发生这种误会了;《劝学》里提到螃蟹是八足二螯的,你见到八足二螯的生物就以为是螃蟹,几乎就被坑死了。
这是文化人说段子,从科学的角度看却不见得对。蟛蜞未必不可食,但吃了容易腹泻(尤其是夏季)也是事实。蔡谟初来乍到,哪里知道其中的讲究?他也还算是运气好,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若因此一命呜呼,实在也不奇怪。
正因为南方如此神秘而危险,所以对很多中原人来说,不到失去最后一丝希望,他们是不愿意去的。
然而永嘉年间,确实就是无数北方人失去最后一丝希望的时候。
战乱愈演愈烈,胡羯与乱兵的屠刀,在所有人头顶挥舞,同时又发生了空前严重的旱灾与蝗灾,大片农田颗粒无收。留下来没有活路,甚至能否早一刻做出南下的决定,往往就是生死之别。
郭璞是一个学者,也被认为是拥有神秘的预测命运能力的人,《世说新语·术解》里,就讲了好几个关于他的奇异故事。《晋书·郭璞传》记录,郭璞占筮国运,结果投策而叹:“嗟乎!黔黎将湮于异类,桑梓其翦为龙荒乎!”百姓将会被异族淹没,而我的家乡,将会变成胡人的土地吗?——匈奴祭天处是所谓龙城,未开化的族群生活的地方叫荒服,所以“翦为龙荒”,就是原来的农业区被胡人摧残破坏的意思。
于是郭璞集聚了素有往来的几十个家族向东南地区逃亡。途经江淮之间的庐江郡(郡治在今安徽省安庆市潜山市)的时候,郭璞提醒太守胡孟康和自己一起南下。但当时江淮地区还没有被战乱波及,所以胡孟康没有这个打算。
拉一把拉不动,郭璞也就不再拉了,他看中了胡孟康的一个婢女,于是略施小计把人家骗到手就离开了。“后数旬而庐江陷”,几十天后,庐江郡沦陷,本来“江淮清晏”的土地,也变成了尸横遍野人头滚滚的人间地狱。
郭璞早有预谋,所以途中还能这样好整以暇。那些拖到最后关头才下定南下决心的人,一路上的处境就要狼狈得多。
邓攸始避难,于道中弃己子,全弟子。既过江,取一妾,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妾具说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业,言行无玷,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妾。(《世说新语·德行》)
邓攸字伯道,平阳襄陵人(今山西省临汾市襄汾县)。邓攸早年被举为“灼然二品”,这是九品中正制的标准下的最高评分,后来他的仕途也算顺畅,所以八王之乱的时代,尽管亲身经历着局势一点点窳坏,邓攸也选择留在北方,没有要走的意思。
直到邓攸做了石勒的俘虏,石勒没有像杀掉王衍那样杀掉他,相反对邓攸很不错,任命他做自己的参军,征战时也把他带在身边。但是邓攸无法认同石勒,这时候,对胡羯的恐惧压倒了对南方的恐惧,邓攸才找了个机会,全家逃亡南下。
这就是所谓“邓攸始避难”。
邓攸带在身边的,有自己的儿子和弟弟的儿子邓绥。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保全两个孩子,就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带着弟弟的儿子,终于逃过长江。
《世说新语》的记录比较简单。后世流传着更详尽的故事:邓攸觉得弟弟早亡,只有这一个儿子,不能让弟弟绝后,又相信自己将来总能再生儿子的,于是只带弟弟的儿子逃亡。但他的儿子可能也不是很小了,追一天赶了上来。第二天,邓攸把儿子绑在树上,这才离开。
这个细节却有点触目惊心。古人确实往往是把孩子当作父亲的财产看待的,但如此残酷地对待自己的儿子,也实在过分。所以唐代修《晋书》,记录了这个细节,然后又对邓攸大加批判:
弃子存侄,以义断恩,若力所不能,自可割情忍痛,何至预加徽,绝其奔走者乎!斯岂慈父仁人之所用心也?卒以绝嗣,宜哉!勿谓天道无知,此乃有知矣。(《晋书·邓攸传》)
抛弃儿子保存侄子,为了兄弟之义断了父子之恩,如果确实力不能保全两个孩子,忍痛割舍儿子也是可以的,但何至于把他捆起来,让他走不了呢?这难道是慈父仁人的用心吗?所以邓攸绝嗣,也是活该。不要说天道无知,让邓攸断子绝孙,正是上天有知啊。
后来的学者,对《晋书》这段议论,大都表示支持。不过宋朝刘辰翁说,把儿子捆树上这个情节,是后人讲邓攸保全侄子的故事时,越讲越夸张编出来的,所以他评价此事为“言系者谬,罪系又非”,就是说邓攸捆绑儿子的故事,根本不是事实,批判也就难免是射错了靶子。
鲁迅先生也是这个看法:“邓伯道弃子救侄,想来也不过‘弃’而已矣,昏妄人也必须说他将儿子捆在树上,使他追不上来才肯歇手。正如将‘肉麻当作有趣’一般,以不情为伦纪,诬蔑了古人,教坏了后人。”
应该说,这个推测是颇有道理的。毕竟,较早的史书如孙盛《晋阳秋》、王隐《晋书》都讲了邓攸的事迹,却没有这个残忍而浮夸的细节,直到《世说新语》也还是没有。它最早见于略晚于《世说新语》的《晋中兴书》,唐修《晋书》这样的正史而采用这一说法,不过以讹传讹罢了。
抛开传言,也许只需要关注这个点:邓攸这样一个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也要在保全儿子还是侄子这个问题上艰难抉择,则一般黎庶的处境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邓攸过江之后,生活条件慢慢恢复,买了一个妾,很喜欢。一年多以后问妾的出身,妾还记得父母的姓名,因为北方大乱,自己沦为市场上的商品。邓攸也因此大受打击,他这才发现,妾的父亲,正是自己的外甥,所以自己无意间做了乱伦的事。邓攸是在意自己名声的人,他因为这件事而懊悔终身,后来也就不再蓄妾了。
按照儒家经典,本有“取妻不取同姓,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的规矩。就算遵从这规矩的人向来并不多,但邓攸对这个妾号称宠爱,却一年多以后才问及她的身世,其实只把对方当作一个玩物,而毫不关心她内心的牵挂与痛苦,也是显而易见的。
这个女孩子的命运更是令人神伤:她父亲家能和邓家这样的士族通婚,本来她至少也是小康人家受宠爱的千金,乱世到来之后,她变成商品,变成玩物。玩物就玩物吧,本来好歹可以衣食无忧地活下来了,结果发现,自己曲意逢迎的这个男人,却是自己的舅公。邓攸这样要面子的男人,当然不会再要她做自己的妾了,为了了断这段不名誉的关系,邓攸会逼她自杀吗?《世说新语》里没有写,也许是不关心,也许是不忍言。邓攸自己,倒是只需要“不复畜妾”,就足以宣示自己的忏悔和彰显自己的高尚了。
这自然只是这个乱世里无数悲剧中的一个。根据现代学者估算,在连续不断的灾难之后,当时北方的人口,损失了四分之三。活下来的人们,不论是留在中原还是逃亡南方或者东北还是凉州,很多也失去了太平年景里的良民身份,而沦为强宗大族的奴婢和僮客。
正是在这样的年代里,祖逖和刘琨仿佛乱世狂潮中的两座灯塔,发出微弱但温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