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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大地沉没者王衍(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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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公入洛,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虎率尔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世说新语·轻诋》)

太和四年(369),东晋大司马桓温大军北伐,兵锋直指洛阳。

这时距离永嘉之乱,中原沦陷已经六十余年。十三年前,桓温曾经收复过这座伟大的都城,但四年前,它不幸又落入了前燕之手。

为了减轻行军负担和后勤压力,就要更多利用水路。桓温的军队从京口出发,先通过人工运河进入淮水,然后继续北上进入泗水,深入北方疆界。

桓温带着僚属们登上“平乘楼”——这是当时对船上有几层楼的大船的称呼。

桓温眺望中原,不禁感叹:“使得神州大地沦丧,百年基业化为丘墟,王夷甫这些人,不得不承担起这些责任。”

桓温的僚属中,有名士袁宏,他小名阿虎,因此也常被呼为袁虎。

袁宏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国运本来就有时兴盛有时败落,难道一定要说是这些人的过错?”

王夷甫究竟是什么人?桓温为什么要把西晋灭亡的大灾难归咎于他?袁宏又为什么会情不自禁地顶撞领导,要为他辩护呢?

(一)完美的名士

王衍,字夷甫,他是所谓“中朝名士”的领袖,自然也是《世说新语》中高频出现的人物。

王衍有三个巨大的优势。

第一自然是家庭背景好。他出身顶级高门琅邪王氏,是曹魏幽州刺史王雄之孙,平北将军王乂之子,他有一个大他二十多岁的堂兄,就是竹林七贤中年纪最小的王戎。

王戎很提携王衍,变着法子夸他,说他“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也动员自己的社会关系夸王衍,如山涛对王衍就有非常夸张的好评。

夸到晋武帝司马炎都听说王衍的名声了,问王戎:“当世哪个人可以和王衍相比?”王戎说:“未见其比,当从古人中求之。”就是王衍的优秀,超越了这个时代。

要是寒门出身,哪能得到这么强势的宣传?

但光是出身好显然还不够。作为生命力旺盛的大家族,琅邪王氏生儿子的能力非常强悍。族里年纪差不多的兄弟叔侄一大堆,要在家族内部脱颖而出,本身就不是容易的事。

王家重点推王衍,前提是王衍有值得推的独特价值。

第二,王衍长得很“美貌”。虽然王家人普遍生得都好,但王衍显然尤其突出。《世说新语·容止》里,他是频频亮相的人物。

王家人在一起,使人觉得“触目见琳琅珠玉”;王衍和其他人在一起,则“似珠玉在瓦石间”。很多年以后,著名画家顾恺之给王衍画像,又留下了这样的赞语:“岩岩清峙,壁立千仞。”最著名的描述则是下面这则:

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世说新语·容止》)

王衍的容貌,既端庄又有魅力,他谈玄极尽精妙,手里拿着麈尾,麈尾的白玉柄和他的手,竟浑然一体。

说到谈玄,就又要说到王衍的第三个优点,他的清谈,代表当时的最高水平。

诸名士共至洛水戏。还,乐令问王夷甫曰:“今日戏乐乎?”王曰:“裴仆射善谈名理,混混有雅致;张茂先论史汉,靡靡可听;我与王安丰说延陵、子房,亦超超玄著。”(《世说新语·言语》)

名士们一起到洛水边游玩。——从这则里出现的人物看,这事应该发生在晋惠帝元康年间(291—299),即八王之乱中间的那段相对太平的岁月。

回来后,尚书令乐广问王衍:“今天玩得高兴吗?”

王衍就举了三个代表:

第一是尚书左仆射裴谈“名理”,字面上说,名理就是“辩名析理”,就是讨论一个概念如此被定义,背后的逻辑何在。魏晋时,这种讨论往往关注的焦点是人的天性和才能的关系,于是又延伸为人才选拔的标准问题。

这是当时最热门的话题,裴谈得滔滔不绝,又意趣高雅。

第二是张华张茂先谈《史记》《汉书》,这段时日能维持相对稳定,张华被认为是定盘星式的人物,同时也是《博物志》的作者,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人。他谈得比较实在,关注历史经验。因为他的谈话内容充满细节,所以显得娓娓动听。

第三就是王衍自己和王戎。他们谈的是延陵和子房。

延陵是延陵季子,也就是春秋时期吴国的公子季札,当时大家都想他做吴王,可他就是不当。而季札出使列国时的风度和见识,让中原华夏的大贵族,全部都佩服得不得了。

子房是张良张子房。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更重要的是,最后功成身退,从赤松子游,据说是成仙了。

总而言之,别人苦苦追求的荣华富贵,是追着这两个人跑的,但这两个人却不屑一顾,只想着归隐。

谈名理,这两个人身上就体现着最高级的名理;谈历史,这两个人妙就妙在既身在历史之中又飘然于历史之外。所以很自然的,王衍、王戎聊的话题才是最高级的,既超尘拔俗,又玄妙透彻。

有关王衍的清谈,《晋书·王衍传》里还为后世提供了一个著名的典故:

义理有所不安,随即改更,世号“口中雌黄”。

雌黄是一种柠檬黄色的矿物,古代书写用纸多为黄色,写错的地方,可以用雌黄将错字涂抹遮盖掉。宋代沈括说,改错字,用粉涂半天也盖不住,贴小纸条盖住又粘不牢,还是雌黄效果最好。

这话今人听起来,好像是说王衍的观点,前后矛盾破绽百出。后世,“信口雌黄”也确实是用来骂人的。

但从这句的上下文看,这是王衍盛名最著的时候世人对他的评价,应该是好话。

王衍擅长的是玄谈,喜好的是老庄,根据需要把论据改来改去,按照庄子的标准,确实可以算优点。

精深的大道不可言说,能用语言表达的都是糟粕。人都有固有偏见,庄子叫“成心”,围绕“成心”展开逻辑严谨的论述,其实是在糟粕里越陷越深。《庄子·列御寇》讲:

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王衍被王戎盛赞为“古之人”,当然也就应该“天而不人”“知而不言”的,但他偏偏忍不住要说话,说得还比谁都多。所以,难点在让别人抓不住话里的把柄,既说了话又突破了语言的桎梏,也就是庄子所谓的“言无言”。

《庄子》书里自己概括,庄子的话术,有所谓三言:寓言、重言和卮言。简单说,寓言是讲故事。重言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安放到某个大人物嘴里,让人家去说。卮言呢?卮是一种酒器,“满则倾,空则仰”,所以卮言的特点也就是“因物随变”,根据说话对象随时更改。

口中雌黄,正符合卮言的特征。

这种不然而然、无可无不可的话风,代表庄子(至少是魏晋名士理解的庄子)的至高境界,也符合王衍的人生需求。

(二)将无同

前面提到那个善于“谈名理”的裴,是王衍最重要的辩论对手。

裴和王衍,都可以算是晋朝的外戚。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说起来则有点绕。

当今皇后贾南风的母亲叫郭槐,外公叫郭配。

郭配另有一个女儿,是裴的母亲;郭配还有个孙女,是王衍的妻子。

裴又是王戎的女婿,王衍是王戎的族弟。

王衍还有个女婿裴遐,和裴是族兄弟。

所以,裴和王衍两大宗师辩论,既是清谈界顶级学术研讨,也是俩亲戚间的拌嘴。

王衍最推崇的清谈家是乐广,当然,乐广也和贾、裴、王三家都关系密切,这里就不详细梳理了。

王衍似乎自认为不如乐广,曾说:“与人语甚简至,及见广,便觉己之烦。”和别人说话,我自以为简明而直击主题,但面对乐广,就觉得自己废话太多。

裴和乐广辩论,则似乎占了上风,“乐广尝与清言,欲以理服之,而辞论丰博,广笑而不言。时人谓为言谈之林薮”。乐广走大道至简路线,裴来个掌法虽繁,功力不散,气势上淹没乐广。裴的词锋之盛,也因此被誉为茂密幽深的森林,水草环绕的湖泊。

但王衍和裴辩论,还是略占上风的:

裴成公作《崇有论》,时人攻难之,莫能折。唯王夷甫来,如小屈。时人即以王理难裴,理还复申。(《世说新语·文学》)

裴死后的谥号是“成”,所谓裴成公就是裴。

裴写了一篇《崇有论》,认为无不能生有,世界的本质就是“有”,维持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也就是“有”。

自从何晏、王弼之后,天下名士都高唱“天地万物以无为本”,裴这个说法,简直犯了众怒。于是裴被“贵无”派的高手围攻,但没有谁是他的对手。

连天下第一的前辈高手乐广,看起来都败了。

只有王衍出场,才能让裴稍稍落一点下风。

但只要王衍不在,别人用王衍的理论去和裴辩论,还是会被裴啪啪打脸。

看起来,乐广是孙老头,裴是上官金虹,王衍是小李飞刀。

王衍手里,看起来和他的手融为一体的麈尾,不就是他的飞刀吗?

不管怎么说,王衍对裴是很欣赏的:

中朝时,有怀道之流,有诣王夷甫咨疑者。值王昨已语多,小极,不复相酬答,乃谓客曰:“身今少恶,裴逸民亦近在此,君可往问。”(《世说新语·文学》)

王衍有点疲倦的时候,人家请他答疑,他就回答说,你去问裴逸民(裴的字)吧。

崇有还是贵无,一般人认为是根本对立的。王衍倒是一点不怕裴把自己的粉丝带歪。

王衍看待有无的态度,在另一个著名的案例中,体现得更分明: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世说新语·文学》)

阮修,字宣子,出身陈留阮氏,是竹林七贤中阮籍的孙辈,阮咸的从侄。

阮修的名声好,王衍接见他,问了个问题:“老、庄与圣教同异?”——孔子是圣人,孔子留下来的经典就叫“圣经”;孔子传下来的教诲就叫“圣教”;又因为孔子讲礼,所以圣教也叫“礼教”;还因为讲礼就重视“正名”,因此还叫“名教”……这些词意思都差不太多,但和宗教无关。

阮修回答:“将无同?”

“将无”二字是语气助词,表示不大确定的意思,所以这句应该翻译成:恐怕一样吧?

这是跟大人物说话,要留有一点余地,阮修的回答其实就是一个字:“同。”

王衍很欣赏这句话,就让阮修到自己的部门来上班。政府里的工作人员当时称为“掾吏”,阮修说了这么三个字就得到这么一份好工作,世人就称之为“三语掾”。

老庄的根底是“无”,圣教的根底是“有”,所以政治理论上的“老庄与圣教之辨”,上升到世界观层面,也就是“有无之辨”。这明明是不一样的,阮修为什么硬说一样呢?王衍又为什么欣赏阮修的回答呢?

这是历代学者非常关心的话题,相关讨论汗牛充栋。照例,我们这里只取一个最俗气的解释。

魏晋之前秦汉时代的政治理论,叫“王霸杂之”也好,“儒表法里”也罢,总之,大概归结下来就是儒家和法家两套。

儒家、法家的共同点,是都很尊崇君主,区别是尊君之外,儒家贵民也贵官,法家贱官也贱民。

儒家尊重君主的崇高地位,更强调道义的伟大价值。按照“道”来运作的政府与社会,才合乎理想,而士人出身的官员,正是道的承担者。于是大家道德责任感爆棚,相应地,也就要有严格的道德自律。

法家不同,按照法家的逻辑,官是狗官,民是愚民,贵族是死贵族(因为都被干掉了),所以,对官员对权贵,一定要建立严格的制度约束。

显然,只有儒家或只有法家,都不足以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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