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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乱世佳人潘岳(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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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前有小序。潘岳先赞叹古人求官的“巧”,然后感叹自己做官的“拙”。

然后他就把自己的仕途履历详细报了一遍,总结说:“八徙官而一进阶,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职,迁者三而已矣。”魏晋时期留存至今的史料并不多,基层文官怎么在不同岗位上打转,潘岳算是给历史学家提供了重要依据。不但文学史家把这段材料视为研究潘岳生平的重要资料,研究制度史的学者,对这段材料也非常重视。

生到今天,潘岳一定也是能把职称材料写得特别清楚的人。

于是潘岳一唱三叹地说起自己做官有多“拙”,“拙者之为政”可说是这篇小序的主题,后来还成了典故,如明朝一个苏州的贪官给自家园林起名字,就叫“拙政园”。

赋的正文,一起笔就描写自己“闲居”的周边环境:西边是军营,渲染了几句军队操演的热闹场景后,潘岳没有嫌吵,而是幻想这样的战士可以如何“耀我皇威”;东边是学校,于是潘岳想到了伟大的先皇司马昭;想到了开春的时候,天子来祭祀的场面有多么壮观;想到本朝的教学体系如何可以吸纳不同出身的人才(“右延国胄,左纳良逸”)……总之,这一大段环境描写,就是一曲正能量的颂歌。

接下来当然要描写自己的农家庄园有多美,在母亲膝下承欢有多幸福,最后还是一遍遍说,我不适合当官不适合当官不适合当官。

天天嚷嚷我要躺平的人,就是还不甘心躺平。同理,真不想当官,想明白了不再提这茬儿就是了,这么反复念叨,就是还是挺想的。

钱钟书吐槽谢灵运:“余尝病谢客山水诗,每以矜持矫揉之语,道萧散逍遥之致,词气与词意,苦相乖违。”又讥讽阮大铖:“圆海况而愈下;听其言则淡泊宁静,得天机而造自然,观其态则挤眉弄眼,龋齿折腰,通身不安详自在。”

这些话拿来说潘岳,自然也合适。

但事情也可以反过来看:潘岳想当官,有什么不对吗?

他自己也说了,“非至圣无轨微妙玄通者,则必立功立事,效当年之用”,人不能默默无闻过一辈子,作为一个十二岁就有“奇童”美誉,相貌那么俊美,文采那么出众,行政能力经过实践检验表现也不差的人,凭什么那些高门子弟可以平流进取坐至公卿,自己就得憋屈一辈子呢?

五十岁了,是还可以搏一把的最后的年岁了,而这时的局面,看起来对潘岳还真是非常有利。

当年潘岳的恩公,“太宰鲁武公”贾充虽然早就不在了,但贾家的势力,现在却如日中天。

皇帝是傻的,一切都听皇后贾南风的。当然,说皇后丑陋而淫乱,喜欢抓美少年到宫里去享乐,以此揣测老帅哥潘岳是不是和皇后有什么特殊关系,那是不足凭信的段子。

真正赏识潘岳的,就是贾充的孙子贾谧。

(五)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

贾谧的身世,比较神奇。《世说新语》讲了一个故事:

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琐中看,见寿,说之。恒怀存想,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及期往宿。寿跷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说畅有异于常。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著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余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急峻,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曰:“其余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充秘之,以女妻寿。(《世说新语·惑溺》)

贾充的小女儿贾午与贾充的掾属韩寿私通。贾午太喜欢韩寿了,就偷了父亲收藏的西域进贡的香料,送给了韩寿。这种奇香“一著人,则历月不歇”,因此韩寿的同事们(不确定其中有没有潘岳)很快便发现了韩寿身上的香气,并向贾充说起。贾充知道,这种香料皇帝仅仅赏赐给了自己和大司马陈骞,联系前因后果,就猜到了问题所在。

贾充倒是没有做《西厢记》里的老夫人,没想拆散这对小情人,而是很干脆地把女儿嫁给了韩寿。

而贾谧,就是韩寿和贾午的儿子。就是说,他本该叫韩谧,是贾充的外孙。因为贾充没有子孙,就拿外孙当孙子,作为继承人。

中国的传统,是严格排斥女性的继承权的,外孙和孙子自然也绝不能相提并论。所以这个做法,被讲究礼法的人严厉抨击,认为会“令先公怀腆后土,良史书过,岂不痛心”,就是回顾前世,这对不起祖宗,眺望未来,这会成为永恒的丑闻。

所以,贾谧从小就享受着罕与伦比的荣华富贵,同时要时不时遭遇各种鄙视的眼光和刻薄的言辞。

贾谧养成了既豪奢又浮夸的性格,表现之一,就是喜欢文学。

皇后贾南风是居于幕后的,在前台更多和官员们打交道的,正是贾谧,史称贾谧当时“权过人主”。但同时,人家把他比作西汉的落魄才子贾谊,他似乎也引以为荣。贾谧身边聚集起一个半文学半政治的团体,经常在石崇的金谷园里聚会,史称“金谷二十四友”。

贾谧很欣赏潘岳,有说法是,潘岳是“二十四友”之首。所谓“安仁拜路尘”,也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而潘岳的仕途确实也就顺畅起来,“寻为著作郎,转散骑侍郎,迁给事黄门侍郎”,这几个职务品级虽然仍不是很高,但颇为清要,尤其是黄门侍郎,工作地点在宫门之内,是内朝和外朝沟通的枢纽,可谓至关重要的职务。所以这个官职也就和潘岳的名字结合在一起,潘岳文集,就叫《潘黄门集》。

当然,贾谧也会把一些重要任务交给潘岳。

比如元康八年(298)的“晋书限断”事件。

这一年,西晋朝廷里有一场大讨论,就是本朝的历史,该从哪一年写起。一派意见认为,当然是从司马炎接受曹魏禅让开始;另一派则认为,应该上溯得早一点,在司马昭甚至司马懿的时代,既然已经大权在握,晋史就已经可以开始了。

这不是抽象的理论问题,也不是把本朝史拉得越长越有面子。关键在于,从晋武帝司马炎开始的话,有资格继承帝位的,就只能是司马炎的后代;上溯到司马懿,则身为其后代的宗室王(如当时很活跃的赵王司马伦),要提出皇位继承权,就不能说一点道理没有。

贾谧当然是捍卫前一种观点的,这是论证当今傻皇帝的权威,同时敲打皇帝那些痴心妄想蠢蠢欲动的叔叔和叔公。这无疑是国之忠良应该做的事,因此也得到了朝廷里声望卓著的官员的广泛支持。

贾谧的观点,是由潘岳写成稿件的。这项工作,真是既实惠多多,又光荣体面,潘岳迎来了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但接下来,贾谧就让潘岳去做了一件最无耻的事。

贾谧想置当今太子于死地。

太子司马遹自幼聪明,可以说是朝野人望所系,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太子表现出越来越多的顽劣习气,但许多人也还是愿意相信,这是太子在韬光养晦。因为当今皇帝是傻的,所以人们期望,等到皇帝驾崩太子即位,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但太子不是贾皇后所生,贾皇后视太子为眼中钉,而贾谧曾经“侍讲东宫”,和太子相处得尤其糟糕。

其实明眼人不难看出,皇后、贾谧如果能和太子搞好关系,其实对贾家倒是好事。皇后年轻时没能生育,现在已年过四旬,是不可能生出一个儿子来了。那么太子就是皇位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如果和太子相处和谐,那样等到太子变成皇帝的时候,贾家的特殊地位,多少能够得到保全。相反,一旦做了什么对太子不利的事,倒是给了所有敌对势力行动的借口。

但怨愤之心,有时不能为理性所改变。

皇后把太子骗进宫中,把他灌醉,然后让他抄写一段向神明祈祷的文字。这段“祷神之文”是非常难认的草书,太子醉得昏昏沉沉,根本弄不清自己抄的究竟是些什么,就照着写了。

实际上这段文字是: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共要克期而两发,勿疑犹豫,致后患。(《晋书·愍怀太子遹传》)

这里提到的谢妃,是太子的亲生母亲。

于是就有了太子谋反的证据。

这段大逆不道的“祷神之文”,就出自潘岳之手。

史料中没有谈及伪造这份文件时潘岳的心理。他也许有过抗拒,但憔悴困顿大半生,贾谧终于给自己的仕途带来一点曙光,潘岳实在没有勇气拒绝贾谧。潘岳也许想起了族伯潘勖的那篇《册魏公九锡文》,那也是一篇不要脸的文章,可它给潘勖带来多大的荣耀啊。区别就是,自己只需要模拟醉汉的胡话并把字写得潦草一点,相比潘勖的“一时大著作”,只从技术角度讲,实在有点轻松。

终于,太子被丢进大牢,接下来一起更没有技术含量的投毒案发生了:贾后派医生去给太子下毒,由于太子只吃自己煮的东西,投毒者实在找不到机会,便用药杵将太子打死。

而潜伏已久的野心家们,也纷纷行动起来了。

(六)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发动政变的,是司马懿的第九个儿子,当今皇帝的叔祖父赵王司马伦。

从各方面看,司马伦都是一个非常平庸的人,不过,在改封赵王之前,司马伦还做过一段时间的琅邪王。在琅邪郡,司马伦得到了一个野心勃勃而精于策划阴谋的助手。

这个人,就是当初被少年潘岳鞭打并踩在脚下的孙秀。

孙秀的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皇后被杀,贾谧被杀,朝中一大批名臣都被杀,潘岳一个文人,倒是暂时没有太被关注,继续做自己的黄门侍郎。

只不过,孙秀为赵王伦建立了这样的大功勋,自然加官晋爵当上了中书令,也就是黄门侍郎的顶头上司:

孙秀既恨石崇不与绿珠,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礼。后秀为中书令,岳省内见之,因唤曰:“孙令,忆畴昔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始知必不免。后收石崇、欧阳坚石,同日收岳。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潘《金谷集》诗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乃成其谶。(《世说新语·仇隙》)

孙秀和石崇有仇,因为他向石崇索要美丽的绿珠,石崇不给。

孙秀也记得当初潘岳对自己的羞辱。

潘岳在官署里看见孙秀:“孙令,忆畴昔周旋不?”他喊着孙秀的官位问,还记得过去我们两个人的交往吗?

孙秀回答:“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孙秀虽然出身卑微,相貌丑陋,但一样很有文化教养,随口就背了《诗经·小雅·隰桑》中的一句。这本是一句爱情诗:我那么爱你,为什么却不对你说呢?因为这份爱恋牢牢藏在我心里,一天也不敢忘记。

当然,按照赋诗断章的伟大传统,这里的“爱恋”,要替换成“怨恨”。

在场的不明就里的同事们,听到两个人温柔而文雅的对话,一定以为两个人是在叙旧。

只有潘岳自己心里冰凉,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几天后,潘岳被押送到刑场,在那里,他还看见了石崇。

两个人都很意外。石崇问:“安仁,你也落到这一步了吗?”——另有一个版本,石崇问的是:“天下杀英雄,卿复何为?”为什么会牵连到你一个文人呢?潘岳回答:“俊士填沟壑,余波来及人。”

《世说新语》这个版本,潘岳是背了一句当年在金谷园欢聚的时候,自己作的诗:“白首同所归。”

三十二岁的时候,潘岳就已经是“二毛”了,现在潘岳五十四岁,大约也是美人迟暮满头白发了。当年潘岳给石崇赠诗,说我们的情谊像金石般牢固,但愿能够白头偕老地离开这个世界。一语成谶。

孙秀给潘岳定的是叛乱的罪名,所以应该“夷三族”,具体说是:“岳母及兄侍御史释、弟燕令豹、司徒掾据、据弟诜,兄弟之子,已出之女,无长幼一时被害。”

魏晋在中国历史上,是一段脱轨的乱世,魏晋文学在中国文学史上,经常也被当作是一股跑偏的支流。

潘岳在西晋的文学家里,算是排名靠前的几个人之一,但从唐代到明清,往往就被当作二三流作家看待,有时还会得到一些特别难听的评价。如叶燮《原诗》说:“六朝诗家,惟陶潜、谢灵运、谢朓三人最杰出,可以鼎立……最下者潘岳,沈约,几无一首一语可取,诸如其人之品也。”沈德潜《古诗源》中称:“安仁党于贾后,谋杀太子遹与有力焉。人品如此,诗安得佳。”

说起来是论诗,归根结底,还是谈到人品上。

热衷仕宦倒也罢了,偏偏他所依附的那股势力,从贾充到贾皇后到贾谧,最是声名狼藉。——其实潘岳生活的年代,倒未见得都如此,这是潘岳的不幸。当年,潘岳因为要照看生病的母亲,丢掉了博士的官衔,因此作为孝子的代表,很被称颂了一阵,但潘岳不顾母亲的劝阻继续求升职,最后连累得老母亲也被送上刑场,于是就又从孝子名单里被开除掉了。

但有人说,潘岳因为汲汲于荣华富贵,结局才会这么悲惨。这却有点难说。

不妨回头再看看开头那个洛阳道上求关注的故事里,作为潘岳的反面的左思的命运。

论颜值,左思学潘岳真是东施效颦,论文学史地位,左思比潘岳却高得多。王夫之说:“三国之降为西晋,文体大坏,古度古心,不绝于来兹者,非太冲其焉归?”意思是别人都不用看了,就看看左思吧。

潘岳的诗文繁丽绮靡,左思却质朴凝练。潘岳想表达一点心声,曲曲折折遮遮掩掩,好像李瓶儿和西门庆上床之前,还要谢谢西门庆一直在照顾自己的老公;左思也是贾谧的“二十四友”之一,不过卷入没有那么深,他为人爽快得多,想当官的时候就求官,觉得不公就骂不公,骂完了就回家,请我当官也不当了。

感到时局越来越乱,左思就离开了京师是非之地,把家搬到了冀州。

《晋书》说,左思是几年后病故的,估算下来,大约是305年或306年吧。

接下来公元307年,皇帝换了一个好听的年号,叫“永嘉”。

那是中国古代史上最恐怖的社会大崩溃。

左思自己及时病死还算善终,他的家人呢?永嘉之乱时,各路军阀指挥麾下人马,在冀州纵横来去,见人就杀,那时整个北方,就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潘岳不求官的话,也许可以多活几年,但他将要面对的,也就是这一切。

大时代从每个人身上碾过,对你精心盘算的人生选择,经常真没有那么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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