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崇简直就是有钱人的代名词。《世说新语·汰侈》一篇,收录各种骄奢淫逸的故事,其中一半内容在讲石崇: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世说新语·汰侈》)
石崇请客,常常让美人劝酒。如果客人饮酒不尽,就叫家奴接连杀掉劝酒的美人。
王导和王敦到石崇家做客。——他们都出自琅邪王氏,是同族兄弟,未来都成为大人物,王导做到丞相,王敦做到大将军,因此这里这么称呼他们,其实是因为现在他们还很年轻。
王导一向是不能喝酒,但不忍心看见美人被杀,就勉强自己喝,终于大醉。
王敦却坚持不喝,来观察石崇的反应。
三个美人接连被杀了,王敦神色不变,还是不肯喝。
王导责备他,王敦说:“他自己杀他家里的人,干你什么事!”
同样有名的还有石崇、王恺斗富的故事:
王君夫以糒澳釜,石季伦用蜡烛作炊。君夫作紫丝布步障碧绫里四十里,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石以椒为泥,王以赤石脂泥壁。(《世说新语·汰侈》)
王恺字君夫,出身于东海大族。他的爷爷是曹魏名臣王朗,父亲王肃则担任过中领军这样关系到皇帝安危的军职,还是当世大儒。当然他的名声未必好,比如他注释《孔子家语》时,伪造了许多孔子语录借以表达自己的思想,导致这部古书变得真伪莫辨。王肃还是司马昭的老丈人,换言之,当今皇帝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得管王肃的儿子王恺叫舅舅。
王恺用糖水洗锅,石崇便用蜡烛当柴烧。——古代蜡烛制作工艺繁复,价格很贵。宋代被认为是蜡烛成本大为降低的时期,名臣寇準喜欢点蜡烛而不点油灯,仍然被当作生活奢侈的不良作风,则魏晋时可想而知。
王恺做了四十里的紫丝布步障,还配上绿绫里子,石崇便做五十里的步障,全用锦缎。
石崇用花椒涂墙,王恺用赤石脂涂墙壁。——《诗经》里说,“椒聊之实,蕃衍盈升”,花椒是能生孩子的象征,所以本来是在后妃的住处涂的;赤石脂则是一种彩色条纹的风化石,五石散的原料之一,据说有壮阳的功效。
斗富斗到最后,还要把皇帝拉出来做个陪衬的角色: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世说新语·汰侈》)
既然王恺是晋武帝的舅舅,就常能得到外甥的帮助。晋武帝曾经把一棵二尺来高,枝条繁茂的珊瑚树送给王恺,好让他压倒石崇。没想到石崇拿起铁如意一击,珊瑚树应手而碎。王恺既惋惜,又认为石崇是妒忌自己的宝物,不禁声色俱厉起来。石崇淡淡说了一句:“没啥好遗憾的,现在就还你。”石崇叫手下的人把家里的珊瑚树都拿出来,三四尺高,造型举世罕有,光彩溢目的有六七枚,至于像刚砸碎的那种就更多了。王恺不禁惘然自失。
今天我们生活在社会财富大爆炸的时代里,所以看到这些古代富豪的享受,容易觉得不过如此。理解这个问题,必须设身处地:同样的产品,其中凝结的劳动力,古代和现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西晋一尺合公制24.12厘米,二尺高也就将近半米,石崇随手打碎的大珊瑚,以今天水下作业的能力,只能算是比较珍贵,但当时得到一株,可能就要付出好多渔民的性命。
总而言之,这些故事都传递着这样的信息,石崇真是既富豪,又残忍。
石崇怎么会这么有钱呢?
石崇的父亲石苞,是晋朝的开国元勋,官至司徒,又有“不修小节”“细行不足”的名声,史书里这类说辞,往往就是贪财好色的委婉表达。但石崇的钱,却不是从父亲那里来的。
石苞临终,分财物给儿子们,却没有留什么给石崇这个小儿子。石崇的母亲为儿子争取,石苞回答说:“此儿虽小,后自能得。”
石崇步入仕途后,果然善于利用一切机会捞钱,尤其是在做荆州刺史期间,天高皇帝远,他“劫远使商客,致富不赀”。虽说晋朝士族横行不法的事比较多,但身为一州的长官却抢劫本地商客,这么浮夸的事,却也很少见。
石崇残忍的性情,又是怎样养成的呢?这恐怕还要从没留遗产给他的老爹石苞说起。
石苞的出身很卑微,属于这个讲究门第的时代,本来几乎没有出头之日的人。要想有改变命运的一线机遇,第一需要碰上异乎寻常的大事件,第二本人需要能干一些最玩命也最不要脸的事。
石苞人生中碰到三次这样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