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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朝的浮华梦幻(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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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还喜欢讲晋武帝在有钱人面前吃瘪的故事,如王恺与石崇斗富,司马炎帮助舅舅王恺,结果还是惨败;又如: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s。烝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世说新语·汰侈》)

王济,字武子,出身于第一流的高门太原王氏,他是司马昭的女婿,自然也就是司马炎的姐夫。

晋武帝到王济家做客,发现姐夫家的餐具精致,奴婢多,还穿得好,态度特别恭敬,最重要的是,吃到一份蒸猪肉特别美味。

晋武帝问是怎么把猪肉做得这么好吃的,王济回答说,关键是食材,我们家养猪,是喂人奶的。

晋武帝感到愤愤不平,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不过,“帝甚不平”之后,并没有勒令姐夫改变作风,就像皇家的珊瑚树被石崇砸碎了,他也没说啥。

实际上,看正史记录,当时有些社会责任感特别强烈的官员,对晋武帝的宽容是不满的。

如大臣胡威曾经向晋武帝指出,朝廷对官员过于宽贷。晋武帝以自己对基层官吏的严厉措施为自己辩护。胡威说,惩罚他们管什么用,“正谓如臣等辈,始可以肃化明法耳”,你得惩罚我这个级别的。

更猛烈的抨击来自司隶校尉刘毅。晋武帝问他,自己可以和汉代的哪一个帝王相比,刘毅竟然回答说:“桓帝和灵帝。”

桓灵几乎已经成了昏庸无能的君主代名词,自视甚高的晋武帝有理由对这个评价感到惊奇。于是刘毅答道:“桓帝、灵帝出卖官职的钱都进了国库,陛下出卖官职的钱则进了个人的腰包,凭这一点来说,大概还不如桓帝、灵帝。”

既然被骂得这么狠,司马炎便再次展示了自己的宽容:“桓帝、灵帝的时代,听不到你这样的话,现在朕有正直的臣下,已经胜过桓、灵了。”

这些指控实际上反映了一个问题,皇帝对大臣的罪过这么不计较,大臣们就会越来越骄奢淫逸横行不法。但晋武帝实在也是没有办法,自从有皇帝以来,晋武帝差不多是最弱势的开国皇帝。

中国古代,有个所谓“得国之正”的问题。怎么样当上皇帝叫作得国最正?理论上可以解释得很玄,道德指标也可以提出很多,但最粗浅地说: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在天下人心里产生巨大的震慑,大家直觉判断都是和你对抗就是死,这么取得天下,得国最正。

这牵涉到一个很残酷的现实:一来之前的战乱岁月太恐怖,大家都怕了,才会渴望安定;二来正因为之前死的人多,原有的复杂的是非纠葛恩怨情仇,统统跟着埋葬了。新秩序就会显得人际关系相对简单,运转相对流畅,直到几十上百年后,一切重新变得复杂,就又来一个轮回。

和之前的朝代比,别说强秦大汉,就是和曹魏比,司马家的皇位,都显得来得极其不正。——曹家的天下,好歹也是曹操芟夷群雄鞭挞宇内打出来的。

晋朝的建立,就是很多世家大族出身的高官,对曹魏本来就没有太深感情,看司马家的势力都发展到位了,也就由得他们欺负孤儿寡母,承认了权力转移,这次改朝换代,非常轻松顺利。

《世说新语》记录了这么一件事: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明帝闻之,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世说新语·尤悔》)

很久以后,北方陆沉,衣冠南渡,国都迁到了建康,皇帝也已经是晋明帝了。

王导和温峤一起来见明帝。

晋明帝已经不知道自家当初是怎么得的天下,便向温峤询问。——年轻的皇帝相信那会是一段光辉的历程,而了解伟大祖先的创业史,从来都是给子孙后代提气的好办法。

温峤没有回答,很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和皇帝说。

王导把话接过来了,他比较直接,详细讲了司马懿为了夺权,是怎么大肆屠杀的,司马昭又是怎么杀害高贵乡公曹髦的。

一大段历史讲下来,晋明帝完全听崩溃了,把脸埋在御榻上说:“果真像您说的这样的话,我家的天下,气运长不了!”

差不多的内容,《晋书·高祖宣帝纪》里也可以读到,表示这就是唐太宗本人对晋朝的历史定位。

不过,王导的话其实要分两面听:第一,司马家夺取天下的手段,确实特别卑鄙猥琐;第二,所谓“诛夷名族,宠树同己”,这个罪名却多少有点冤枉。

干大事业的人,谁能不扶植自己人呢?“宠树同己”是常规操作。至于说司马懿杀了多少“名族”,和那些雄才大略的开国帝王比,却也不算多。

实际上司马家对各大门阀的手段,是以拉拢合作为主,杀戮恐吓为辅。

因为是以杀戮恐吓为辅,所以确实是杀了不少人的,世家大族会记仇;但他又没能真正让世家大族伤筋动骨,所以人家也有记仇的底气。

就好像在美国,印第安人记仇不会影响到美国的政治,黑人记仇却肯定是社会问题。

又因为是以拉拢合作为主,所以皇帝也就不得不做很多权力让渡,承认人家的很多特权,表示你们要做很多事,我都不会管。

具体到晋武帝司马炎,他就更加弱势了。天下是他爷爷司马懿、伯伯司马师、爸爸司马昭挣来的,其实就连司马昭的贡献都已经不是那么大了。就是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加上他爸死了,司马炎在一大群家族长辈的扶持下,举行受禅仪式当了皇帝,所以对谁他也没法太显摆皇帝的权威。这种情况下,皇帝不宽容,还能怎么样呢?

当然,很多祸根,也就这么埋下了。

这种不祥的预感,是从一开始,就笼罩在晋朝君臣的心头的:

晋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王者世数,系此多少。帝既不说,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帝说,群臣叹服。(《世说新语·言语》)

晋武帝刚刚登基的时候,用蓍草占卜,推算本朝可以传多少代。

结果得到的数字,竟然是“一”。

当时群臣吓得脸色都变了,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侍中裴楷接住了这个哏,背了一段《老子》:“天得到‘一’就清明,地得到‘一’就安宁,君王得到‘一’就是天下的正统。”

这当然是最高规格的赞美,又引自当时最流行的经典,显得依据特别坚实,理论特别高端。现场是圆过来了。

但王朝的未来究竟如何,可不是靠机敏的清谈,就能圆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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