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遇害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不愿意做官就是对当前统治秩序的大好形势不配合,而不配合,结果就是死。
向秀终究还是到洛阳去做官了。
以他的位阶,司马昭本来不一定要见他,但司马昭还是想要见一见,当初蔑视自己的权威的人,终于选择了臣服,还有什么比这种会面,更令人快乐的呢?
司马昭问:“听说你有箕山隐居的志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箕山是传说中上古贤士许由隐居的地方,山上还有许由的墓。传说,尧曾经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却像受到侮辱一样跑到水边去洗耳朵——和政治有关的话题听到耳朵里,就把耳朵给弄脏了。这时许由的朋友巢父牵着牛过来,明白了前因后果,巢父说,真的清高就不该让自己清高的名声传播在外,你这一洗耳朵,水也脏了,我的牛还怎么喝呢?于是把牛牵到上游去喝水了。
所以“箕山之志”,是视荣华富贵如粪土,潇洒归隐的代名词。
向秀回答说:“巢父、许由不过是狷介之士,没什么太值得羡慕的地方。”有所不为叫狷,耿直强硬叫介。向秀虽然说巢父、许由(其实说嵇康)不值得羡慕,但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表述评价他们。
于是,司马昭非常感叹。
司马昭在感叹什么呢?想必不会是仅仅为了向秀的说话技巧。作为一个凭着一时心意,就可以决定面前的人的命运的人,看见向秀这样既不得不屈服,又企图捍卫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司马昭会不会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快感,或者感谢命运对自己的眷顾?司马昭最终没有戳穿向秀,而他本是可以轻而易举再羞辱向秀一番的,或许,他也会被自己的善良感动吧?
不管司马昭在想什么,每一个经历过黑暗时代而活下来的读书人,恐怕都没有资格嘲笑向秀的软弱。
那种情形下,向秀不想死的话,就必须出山做官。他还能说什么呢?正如向秀还写过一篇《思旧赋》,众所周知,那篇文章,刚开头,就煞了尾。
“七贤”之外的人物,吕安无疑是嵇康最亲密的朋友。
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世说新语·简傲》)
两个人好到一旦思念对方,哪怕相隔千里之远,也立刻吩咐车驾出行的地步。
有一次,吕安上门,刚巧嵇康不在,嵇康的哥哥嵇喜出门迎接。
嵇喜被认为“有当世才”,也就是可以在仕途上取得成功的人物,所以吕安完全看不上他。吕安是高干子弟,你努力追求的却刚好是人家生来就有的,人家关注的你却没有,自然就落在人家的“鄙视区”里。
吕安没有进门,只是在嵇康家的门上题了一个“凤”(鳯)字。
嵇喜还以为吕安是把自己比作凤凰,还挺高兴。
其实,“鳳”由“凡”和“鸟”组成,吕安嘲讽他是凡俗傻鸟罢了。
这个故事里,吕安的表现倒是和阮籍一模一样,欣赏嵇康但看不起他哥哥。显然,吕安的作风是放达、任性、简傲又充满才思,完全符合名士的标准。
从各类记录里,可以看见嵇康谈玄时有吕安,打铁时有吕安,嵇康之死是因为吕安,后来向秀怀念嵇康时,也特地提到吕安……但竹林七贤里却没有吕安。
这可能是因为,凑竹林七贤的名单,主要考虑的并不是事实上的人际关系,而是要照顾到政治正确。
吕安被处死,后来一直也没有翻案。
嵇康遇害,但后来儿子嵇绍在山涛的帮助下出仕为官,相当于晋朝官方也默认嵇康可以平反,再后来嵇绍为保护晋惠帝而死,“嵇侍中血”简直成了对忠臣的礼赞。更重要的是,据说嵇绍看见当时还是琅邪王的司马睿时曾说了一句:“琅邪王毛骨非常,殆非人臣之相也。”司马睿后来以宗室疏属的身份成了东晋第一个皇帝,要证明自己是真命天子,这句话很重要。
阮籍为司马昭写过劝进表,名列七贤的其余五人则都在司马家的天下做了官。
竹林七贤的说法,最晚东晋初年就流传开了。大家所熟悉的这个“七贤”组合,虽然不符合官方导向,但也并没有什么违碍。吕安却仍然是敏感词。
吕安曾有文集传世,但后来慢慢也就亡佚了。只有那封很可能导致了嵇康遇害的书信,流传至今。
但这封信却往往被阴差阳错地记在赵至名下。
赵至,字景真。关于这人,《世说新语》里有这样一条:
嵇中散语赵景真:“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风,恨量小狭。”赵云:“尺表能审玑衡之度,寸管能测往复之气;何必在大,但问识如何耳!”(《世说新语·言语》)
嵇康对赵至说:“你的眼睛黑白分明,有白起之风,遗憾的是器量狭小了些。”故老相传,白起的眼睛,特点就是黑白分明,而这是见事分明的表现。
赵至说:“一尺长的尺就能审定浑天仪的度数,一寸长的竹管就能测量出乐音的高低。何必在乎器量大小,只要问见识如何!”
这回答,透出赵至强烈的自信,而从他的谈吐看,能随口运用天文和音乐方面的知识,也表现出很高的文化修养。
可是赵至本来并不属于嵇康他们这个名士圈子。不管真诚还是虚伪,七贤的人设都是“我不想做官可是人家非逼我做我好痛苦”;而赵至活得郁闷压抑,原因却寻常得多:我想做官可是我没有机会。
因为赵至出身于“士家”。
士族和士家一字之差,地位却有天壤之别。
曹魏采用一种世兵制度,为了确保有足够的兵源,父亲是当兵的,儿子仍然要当兵。这样的家庭,就叫作“士家”。
屯田制下,士家的收入里要缴纳给国家的份额,是普通人家的许多倍;为了防止前线士兵叛逃,士家的妻子、儿女被集中在特定区域内生活,享有的自由更少,有极大可能被丈夫的表现连累而受到惩罚;士家的婚姻由有关部门统一安排,基本内部消化,而不和平民通婚……就是说,士家的地位,不要说和士族大姓相比,就是比一般平民,都远远不如。
赵至的祖上,是代郡望族,但是战乱年代成了军人,然后法律上的身份,就成了士家。
赵至的母亲一直记得祖上的荣耀。赵至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带着他,在路边看一个县令新官上任,母亲问:“你的先世,也不是微贱人家,你以后能这样吗?”赵至说:“能!”
于是,家里就咬牙送赵至读书。
赵至十四岁的时候,到洛阳的太学观览。太学讲堂西侧,有许多石碑,上面有用古文、小篆和汉隶三种字体写刻的儒家经典,这就是著名的“三体石经”。
刚巧那时候,嵇康在学习、抄写石经古文。
赵至立刻就注意到嵇康,这倒是一点也不奇怪,嵇康这样的人物,不论出现在哪里,总是格外引人注目的。赵至鼓起勇气,在嵇康离开的时候,追上嵇康的车子,问嵇康姓名。无疑,这个少年身上也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这匆匆一面,赵至就给嵇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接下来的日子,赵至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离士家生活的狭小空间。一旦年满十六岁,他就会正式成为一名士兵,然后也许就在不知道为什么发生的战事中肝脑涂地,改变人生的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所以他必须赶紧逃走,但是,作为士兵的儿子,他一旦逃走,却会连累父母。于是赵至假装发疯,用火烧灼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变成一个官方统计中因为失去价值而被抹去的人。
然后,赵至终于成功逃亡了。又经历了许多波折,他找到了嵇康,而嵇康也就让他追随在自己身边一年多。《世说新语》里那段对话,大约也就发生在这段时间。
这样的事,嵇康也许干过不止一次,有学者甚至猜测,嵇康就是因为经常赞助流亡者才变穷的。而这种行为,用官方语言表述就是“招纳亡命”。《三国志》里说嵇康“尚奇任侠”,而招纳亡命就是最典型的任侠行为,而且通常认为会这样做的人都别有所图。后来司马昭要杀他,这或许也是罪名之一。
嵇康遇害之后,赵至改名换姓,又在各处游历,希望成为一名官吏。他“论议精辩,有纵横才气”,确实有突出的行政才能。终于,赵至在偏远的辽西郡取得了成功,并以上计吏的身份,回到洛阳。
因为不能暴露身份,赵至只能悄悄去见自己的父亲。这时他的母亲已经亡故,但父亲希望儿子去寻求更好的前程,就隐瞒了这事,只是告诫他不要回来。
转眼到了西晋太康年间(280—289),赵至靠自己出色的表现,已经成为全国都小有名气的良吏,他再次回到洛阳,这才听说了母亲的死讯。
赵至一直记得十二岁时和母亲的对话,他觉得自己的一切奋斗,都是为了满足母亲的期待。而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相反,由于自己的远离,连膝前尽孝的义务,都没有做到。
赵至感到深深的愧疚和无边的幻灭,他连连呕血,很快就去世了,年仅三十七岁。
这可能是孝子多如营销号的魏晋时期,最动人的一个关于“孝”的故事。但是众所周知,赵至这种出身,也注定从来和“孝廉”这个身份无缘。
赵至当然是一个特例,甚至于可以说,和许多类似出身的人相比,他其实还是幸运的。那个年代,有无数和他同样卑微但不像他这样有才华和幸运的人,为了一线渺茫的希望而奋斗终生,或者明知毫无希望,却仍不得不艰辛地劳作。
有了这万千黎庶的血泪和汗水蓄成的海洋,才托起了魏晋名士徜徉的生命之舟,让他们可以愉快地躺倒,随便打个滚,就成了魅力无限的魏晋风度。
【注释】
据《晋书》记载,王戎的儿子万子,死的时候已经十九岁,而且是得肥胖症死的,称为“抱中物”,实在不合适。这个故事,《晋书》说发生在王衍身上,也许确实更加合理。
有学者认为,并不存在一个黄公酒垆,王戎说的,其实是“黄垆”,也就是黄泉下的垆土。但对这个词的解释,其实对理解王戎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影响。
冈村繁:《冈村繁全集第三卷:汉魏六朝的思想和文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二路老生,亦称里子老生,是戏剧演出中的配角行当。
当然,郭象是剽窃了向秀的注释还是发展了向秀的注释,是一千七百多年来一直聚讼不已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