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戎云:“太保居在正始中,不在能言之流。及与之言,理中清远,将无以德掩其言!”(《世说新语·德行》)
太保是指王祥。谁都知道,曹魏正始年间,善于清谈的是何晏、王弼他们,王祥只有德行高尚的名声。时代风气的趋势,是大家都喜欢清谈,王祥就显得像个过气的老顽固。
王戎说,王祥哪里是不善于清谈呢,只要和他聊两句,就会发现他说话真是道理允当,言辞清远,只是德行太高尚了,掩盖了他的语言才华而已。
就这样,王戎就给自己的祖辈脸上又傅了一层金粉。
王戎目山巨源:“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世说新语·赏誉》)
和天才横溢、魅力无穷的阮籍、嵇康比,山涛是显得比较平庸的,连山涛的妻子都说,你和人家在一起,“才致殊不如”。
于是,王戎就换了个角度夸,山涛就像没有雕琢过的玉,没有冶炼过的金。谁都知道他是个宝,只是他的好处,一般人说不出。
王戎目阮文业:“清伦有鉴识,汉元以来,未有此人。”(《世说新语·赏誉》)
阮文业是指阮籍的同族兄弟阮武。
王戎说,阮武人品清高,见识深远,从汉元帝以来,——汉元帝(前75—前33)是西汉倒数第四个皇帝,到王戎的时代已经三百多年了——再没有这么优秀的人物。
“汉元以来,未有此人”这句话,本来是东汉末年的士人夸郭泰(郭林宗)的,郭泰是当时的士林领袖,名满天下,获得这么一句好评,还不算太过分。而关于阮武的记载,史籍中非常有限,也看不出他特别出色的地方。
不过,在阮籍还被世人当作傻子的时候,正是阮武最早称道阮籍,为阮籍炒作的。王戎成名又得益于阮籍的提携,王戎夸阮武时,料下得猛一点,也就一点不奇怪了。
还有一条特别有趣又特别无聊的记录是:
正始中,人士比论,以五荀方五陈:荀淑方陈寔,荀靖方陈谌,荀爽方陈纪,荀彧方陈群,荀方陈泰。又以八裴方八王:裴徽方王祥,裴楷方王夷甫,裴康方王绥,裴绰方王澄,裴瓒方王敦,裴遐方王导,裴方王戎,裴邈方王玄。(《世说新语·品藻》)
荀氏和陈氏都是颍川大族,彼此经常通婚。这里说,荀氏的某人,可以对应陈氏的某人。
河东裴氏与琅邪王氏,也经常通婚,也被人拿来说,裴氏某人可以对应王氏某人。
说有趣,是这种名士间的“连连看”游戏,很容易成为热点话题,比方得合适不合适,谁比谁是不是更强一点,大家族大名士都有各自的“粉”和“黑”,当时就这类话题,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清谈盛会,想必举办过好多场。
但说穿了,这自然只是世家大族巩固和彰显自己特权地位的一种方式而已,简直没有比这个更无聊的了。
阮籍对王戎从好评到厌烦,一个原因恐怕就是王戎在这个游戏里玩得过于欢乐。
当然也有更实在的原因:王戎和钟会走得太近。
《世说新语·赏誉》说,王戎“总角诣钟士季”,钟会评价说“王戎简要”,并预言二十年后王戎可以做到吏部尚书这样的高官。总角是八九岁到十三四岁的样子,也就是钟会给王戎好评,还在阮籍之前。不过此时阮籍和钟会的关系或许也并不坏,所以他们也许是携手为同事的儿子宣传造势。
后来钟会和阮籍的关系变得紧张,而王戎与钟会仍然很好。钟会已经害死嵇康,要去攻打蜀国的那一年(263),钟会还特地就伐蜀的事宜向王戎问计,王戎答以“为而不恃,非成功难,保之难也”,后来被很多人认为,王戎真是远见卓识。
嵇康临刑东市,阮籍郁郁而终,对王戎应该是产生了很大的刺激。聪明的王戎很容易想明白,自己可以活得更聪明一点,所谓“与时舒卷,无蹇谔之节”,时代需要我做什么样的人,我就做什么样的人,多余的话,是不必说的。
《晋书·王戎传》大量收录了《世说新语》中的“段子”,不过作为正史,它还是提供了一份大体信实的王戎的履历表。王戎的仕途相当平顺,“在职虽无殊能,而庶绩修理”,虽然从未表现出什么突出的才干,但在当时宽松的考核标准下,说其基本工作干得不错,总是说得通的,因此也就不断升迁。
王戎的为官之道,大体遵循两个原则:
第一是绝对捍卫世家大族的利益。
晋武帝后期,王戎已经官拜吏部尚书,晋惠帝时代,王戎又以尚书左仆射领吏部,也就是说,他长期负责官员的选拔和考核。
史称,王戎“自经典选,未尝进寒素,退虚名,但与时浮沉,户调门选而已”,大意就是,反正门第高的,就让他们家的子弟当官好了,何必管他们是否名副其实呢?出身寒门的人,一点机会也不要给。
可以说,魏晋时阶层上升留下来的最后一条门缝,就是王戎给关死的。
当时的世家子弟都只想留在中央做官,嫌弃到地方太苦。对这个情况,晋武帝司马炎其实也很不满,所以定下了新入仕的官员,必须先当地方官治理百姓的规定,这项新制度也就被称为“甲午制”。
但王戎主持人事工作,对甲午制的执行,却大打折扣。按照儒家经典规定的传统,官员三年考绩一次,三次考核之后,才决定应该升迁、平调还是贬谪。王戎却给人大开方便之门,经常允许在地方工作还不满一年的人,就调回朝廷。因此导致“送故迎新,相望道路,巧诈由生,伤农害政”。
有人为此激烈抨击王戎,但因此获益的世家大族希望王戎继续留在这个位子上,也是可以想见的。
《世说新语》里关于竹林七贤的内容,唯独王戎的言行记录最多,也是自然不过的。作为一部名士写给名士读的名士教科书,名士们怎么可能忘记这么能代表自己利益的王戎呢?
王戎坚持的第二个大原则是政治斗争中不站队。
前面说到,王戎和钟会交情不错,但钟会谋反,王戎却不会被当作钟会一党。
晋惠帝的时候,有人抨击王戎主持吏部工作不公道,但王戎并没有因此被治罪。很多人相信,这是因为皇后贾南风一党的人袒护王戎。
但贾皇后垮台后,王戎虽然被免官,相继掌权的王爷们,都考虑过重新启用王戎,可见谁也不认为他是贾后的死党,却觉得他的名望可以利用。
只不过,随着城头变幻大王旗,政治斗争演变为越来越残酷的兵戎相见,王戎再滑头,想要自保也越来越难了。
齐王司马冏执政的时候,近七十高龄的王戎又被任命为尚书令这样的顶级高官。
另外两个王爷纠合了强大的兵力,来讨伐司马冏,司马冏召集百官开会,又在会上找王戎要主意。
王戎没办法回避问题,只好说,要不您就交出大权,回去继续当齐王算了。——在当时的情形下,这大概确实是齐王司马冏仅剩的活命机会。
但是齐王手下的人说:“汉魏以来,王公就第,宁有得保妻子乎?议者可斩!”
这一声吼其实没什么道理,但当时的情形,本来就没打算和你讲道理。
于是王戎就假装五石散药性发作。
名士服散,是流行的风气,开会前刚刚服过五石散,倒是非常切合王戎竹林名士的身份。而药性发作就要行散,人会丧失理智,胡言乱语,盲目奔跑。
王戎为了证明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是丧失理智后的胡言乱语,就开始奔跑,一直跑到厕所里,然后一头栽进粪坑之中。
这是告诉齐王,你不能和我一个刚服了五石散的人计较!
臭烘烘的王戎被从粪坑里捞出来。齐王确实没办法再为刚才的话和王戎算账。几天后,齐王在权力斗争中彻底失败被杀,而新掌权的王爷,仍然承认王戎大名士和前辈高官的地位。
不管怎么说,王戎已经快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了。即使不死于兵戈斧钺,他的寿数也快要尽了。
回首自己的一生,王戎心里难免很感慨。
王濬冲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世说新语·伤逝》)
王戎穿着官服,坐着四面敞露的轺车,经过当年与阮籍、嵇康一起饮酒的黄公酒垆。
王戎想起了当年的“竹林之游”,这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
四十年来,所谓“为时所羁绁”,其实是王戎既享朝端之富贵,仍存林下之风流,该占的便宜,几乎都占尽了。现在王戎的“故吏多至大官”,精心培养提携的同族子弟也有许多已经功成名就。以王戎的聪明,自然可以预见到,天下再怎么乱,琅邪王氏仍将是最有势力的世家,自己流传后世的名声,不会特别好,但大概也可以很不错。
和跳进粪坑的那天一样,王戎身上穿着尚书令的官服。这件衣服已经清洗过许多次,也许根本是重新裁制的,可却似乎仍然隐隐散发出粪坑里的臭气。
不管王戎把自己描述得和阮籍、嵇康有多亲近,当年他们就已经嫌弃王戎败兴,现在泉下有知,恐怕更会避之唯恐不及。
确实,虽然黄公酒垆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山河之远。
王戎伤逝,大概还算真诚,是哀悼阮籍、嵇康,也是哀悼那个曾经能和他们玩到一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