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任诞》第一条:“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说阮籍、嵇康、山涛年纪都差不多,嵇康只是略微小一点,这显然不大准确。山涛是零零后(205—283),阮籍是最大的一零后(210—263),嵇康是二零后(224—263),山涛比嵇康要大十八岁。看寿命,这三个人是生得越早的,死得越晚。
说竹林七贤喝酒“肆意酣畅”,应该是不包括山涛的。每次朋友们喝得大醉,保持清醒收拾残局的,肯定是山涛。他是个对自己酒量特别有数的人,一饮八斗,到此为止,很多年以后,晋武帝请山涛喝酒,悄悄添了额外的量,但山涛该喝多少就是多少,八斗之后绝不多啜一口。
从各方面看,山涛都是与阮籍、嵇康他们完全不同的人。
山涛的家世,其实也只平平,父亲做到县令,祖父举过孝廉,再往上的情况,史书就没有记载了,可见不会太风光。这种门第,在家乡还有点地位,拿到全国范围看,通常就不值一提。
不过山涛是河内郡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人,这就不一样了。
河内郡的家族彼此通婚。山涛有一个姑奶奶,嫁给了一个姓张的县令,生了一个女儿,叫张春华。张春华有幸高攀,嫁到了河内温县的一个高门大姓,她的丈夫,叫司马懿。
山涛年纪很轻的时候,就被当作宗族的希望,因此山家很希望能利用上和司马家的亲戚关系。史料中有这样一条:
山涛……年十七,宗人谓宣帝曰:“涛当与景、文共纲纪天下者也。”帝戏曰:“卿小族,那得此快人邪?”(虞预《晋书》)
这显然是后人追溯的记录,所以对司马懿(宣帝)、司马师(景)、司马昭(文),都称其谥号。
山涛十七岁的时候,山家有人对司马懿说:“我们家山涛,是可以和你儿子司马师、司马昭一起治理天下的。”
如果这段记载属实,那么山涛这个亲戚,委实有点不识眉眼高低。随着司马懿事业不断取得成功,联姻对象也在升级,对亲家本来就未必有多少好感,何况是亲家的亲家的家里一个穷小子?
硬凑上来的远房穷亲戚,话又说得这么直白浮夸,难怪司马懿不爱听,所以回的话也很难听:“你们这么个小家族,能出这么了不起的人物吗?”
山涛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进入司马家的权力圈子。
于是山涛的仕途,也就得慢慢来,《晋书·山涛传》说他四十岁才做到河内郡的主簿。一郡的佐官,以主簿为首,以常人的眼光看,这个职务就很不低,但和山涛后来的权位比,自然显得很卑微。
山涛四十岁是正始五年(244),嵇康搬到河内山阳县来,差不多也是这时候或略早。所以山涛和阮籍、嵇康结识,可能也就在此时,于是出现了这个著名场景:
山公与嵇、阮一面,契若金兰。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世说新语·贤媛》)
山涛和嵇康、阮籍见了一次面后,就觉得情义特别投合。——所谓“契若金兰”,是《周易·系辞》里的典故:“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山涛的妻子韩氏,发现了这一点,就向山涛打听二人的情况。
山涛说:“我这辈子可以结为好友的,只有这两位罢了!”
韩氏就说了《左传》里的一个典故:晋文公重耳在各国间流亡经过曹国的时候,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妻子曾悄悄观察过重耳的随从,发现狐偃和赵衰二人非等闲之辈,于是劝丈夫要对重耳好。而后来重耳成了一代霸主,也仍然记得这份人情。
韩氏的意思,是自己也想看看阮籍、嵇康,她相信自己的见识,觉得自己看一看,对丈夫也是幸事。
山涛也就答应了。
几天后,阮籍、嵇康来山涛家做客,留下来过夜。韩氏也就从墙洞里看他们两个,看了整整一个通宵,天亮了都差点忘了回自己的寝室。
山涛问韩氏:“你觉得这两个是什么样的人?”
韩氏很坦白:“你的才华、情致都比人家差远了,只能靠见识、气度和他们结交罢了。”
山涛倒也很淡定:“他们也常常认为我过人的地方,就是气度。”
妻子的评价和山涛的自我评价,都是很准的。
山涛功成名就之后,人家赞美他的话,类似“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之类,其实也都是在说,山涛的才华、情致,看起来不明显。
所谓山涛的“识度”,识是山涛看问题的预见性,度是山涛可以和各色人等都和谐相处,也就是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能力。这些优点,在你还是职场“小透明”的时候,不容易被注意到,越是地位高且有身份了,则越容易让人觉得,这可真是至关重要。
所以山涛注定是个大器晚成的人。他生活节制有规律,不酗酒,不纳妾,更不见他服五石散的记录,看来也就是憋着要和人“拼寿命”的。
就这样,山涛虽然没有特别的后台,但慢慢也得到了升迁。大约是正始八年(247),山涛就被辟为“部河南从事”。
“部”是司隶校尉部的省称,司隶校尉部的核心是河南郡,而河南郡的治所,就是京都洛阳。所以到河南尹身边任从事,山涛这是进入机要部门了。
而当时的司隶校尉毕轨、河南尹李胜,都是曹爽的死党。于是,作为司马懿的老乡和远房亲戚,山涛成了曹爽一党。
当时司马懿躺在家里装病,曹爽的气势煊赫到顶点,两派斗争似乎胜负已分。但山涛显然很清楚,自己的这位表姑父隐忍的性情和变诈的手段有多么恐怖。
与石鉴共宿,涛夜起蹴鉴曰:“今为何等时而眠邪!知太傅卧何意?”鉴曰:“宰相三不朝,与尺一令归第,卿何虑也!”涛曰:“咄!石生无事马蹄间邪!”投传而去。(《晋书·山涛传》)
一次,山涛与石鉴(后来也是晋朝的开国元勋)共宿,山涛半夜起来,踢醒石鉴说:“如今是何等时候,怎么还睡得这么安稳!知不知道太傅(指司马懿)卧病,到底是什么用意?”
石鉴说:“宰相多次不上朝,给他个尺把长的诏书让他回家就是了,你何必操心呢!”山涛说:“咄!石生,没有必要再继续做官了!”于是山涛丢弃官符回家。
正始十年(249),司马懿果然发动了高平陵之变,一举翻盘。
而山涛继续隐居在家,一直到两年后的嘉平三年(251)司马懿去世,司马师执政期间,山涛才出山。
几年前山涛从官场及时抽身,想必提高了自己的声望。司马师比山涛小三岁,基本算同龄人;司马师用人,比父亲更加看淡门第不拘一格;司马师当年也是被列入“浮华”名单的,对名士做派的好感可能更多一些;另外,司马懿晚年对妻子张春华极其嫌弃,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却始终敬爱母亲,所以对母亲娘家的亲戚,司马师自然也会更友善一些。
总之,和父亲司马懿表示鄙视不同,司马师一见山涛,就给了一句极高的评价:“吕望欲仕邪?”
吕望就是后世民间所谓的姜太公。他曾服事商朝,年纪很大后却转而辅佐周文王、周武王,成为改朝换代的头号功臣。司马师把山涛想做官比作“吕望欲仕”,既是对山涛的赞美,自然也透露出自己对未来的期待。
之后山涛基本就算官运亨通,不论司马师、司马昭还是后来当上皇帝的司马炎,都对山涛极为亲待信赖。最突出的案例是,钟会害死嵇康的后一年,就在蜀地作乱,司马昭亲自去平定,临出发前,把监督集中在邺城的曹魏诸王的任务交给山涛,并对他说:“西偏吾自了之,后事深以委卿!”
没有最大的信任,怎么会托付给山涛这样的重任?后世人批评山涛,说你名列竹林七贤,应该是清高人士,怎么可以阿附司马氏?这可真是把山涛瞧得小了,山涛哪里是简单的阿附而已,人家明明是司马氏集团的核心成员。
正因为是这样的身份,山涛成名之前就引以为豪的“识度”,也就有了非常多的展示机会。
先说“识”。
山涛的见识,体现在参与国家政策的制定上,最著名的如这件事:
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帝欲偃武修文,亲自临幸,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因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遂究论,举坐无不咨嗟。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轻遘祸难,于是寇盗处处蚁合,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之理会。王夷甫亦叹云:“公暗与道合。”(《世说新语·识鉴》)
晋武帝在宣武场举行军事演习,借机就想“偃武修文”——具体说,晋武帝是想“罢州郡兵”,也就是把军事力量集中到中央和几个主要军区,地方上的治安部队,就不要了。
这么做的好处,一是按照儒家经典和史书的说法,古代圣王在位天下大治,就会这样做;二是地方不再养这些兵,也可以节省许多财政开支。
但是山涛认为当下不应该采用这种政策,于是侃侃而谈,阐释孙子、吴起兵法的本意,究竟是怎样的。山涛平常并不钻研这些,也不是高谈阔论的人,可是这番道理,说得却特别好。所以举座无不叹服,都说:“山少傅说的,真是天下名言。”
后来八王之乱的时候,盗贼蜂起,州郡没有兵力,也就无可奈何。越发证明山涛真是远见卓识。
不妨顺带一提的是:这里称山涛为“山少傅”,山涛任太子少傅是在晋武帝咸宁初年,《晋书·武帝纪》则提到,咸宁元年(275)和三年(277),晋武帝两次到宣武场讲武,《晋书·山涛传》则提到参与这次讨论的人物,还有个叫卢钦的,这人是咸宁四年(278)去世的。也就是说,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咸宁年间,当时晋还没有灭吴,天下还未一统。
看来晋武帝动“偃武修文”的心思,真是挺着急的。
唐代作《晋书·山涛传》的史臣,和宋代著《资治通鉴》的司马光,都觉得晋武帝不该这么着急,所以把这件事挪到了晋灭吴之后。但灭吴之后到山涛去世之前这段日子里,晋武帝没有去宣武场讲武,山涛已经不是少傅,卢钦也已经死了,所以这两部权威史书的处理,是不合理的,反而是《世说新语》这么一部“段子集”,倒没有问题。这种小说比正史可靠的情况,其实也是很常见的现象。
山涛的见识,更体现在对人物的识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