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里,嵇康讲到自己绝不可以为官,嵇康说自己受不了的七件事(“必不堪者七”)是:
第一,我爱睡懒觉,但官场上不应该睡懒觉(“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
第二,我怕带下属。我情绪一来,就要弹琴唱歌,射箭钓鱼,身为领导带着一帮下属,在他们面前还这样不合适(“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
第三,我怕见领导。穿上官服,一本正经坐着,腿脚麻痹了不能动,身上痒了却不能去抓虱子,这个我受不了(“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
第四,我怕写信。当官了交际就多,人家给你写了信,不回复就是“犯教伤义”,勉强回复几封,很快就感觉顶不住了(“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
第五,我怕吊丧,但官场社交最重视吊丧,这个问题无解(“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
第六,我怕见俗人,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眼前全是白痴而不能骂(“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
第七,我怕处理公务(“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
嵇康又说,自己有两种习性,一定会导致严重后果(“甚不可者二”):
第一是“非汤、武而薄周、孔”,批判商汤、周武王,瞧不起周公、孔子,朋友圈里说说问题不大,当官了还这样,等于公开宣扬,问题就严重了。
第二是“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看见不顺眼的恶心或邪恶的事,就忍不住要说。不当官眼不见心不烦,当官了就要正面起冲突。
所以嵇康拒绝了山涛举荐自己为官的好意。值得注意的是,对这件事更早的记载,只说“康答书拒绝”,倒并没有要和山涛绝交;从信的内容看,虽然对山涛说话不大客气,但也到不了绝交的地步。
所以,《与山巨源绝交书》这个后人所拟的篇名,很可能是不准确的。这么处理冲突更强烈,戏剧性更突出,更吸引眼球罢了。
无论如何,从这封信里我们所见到的嵇康,真是愤世嫉俗、狷介孤高到极点了。
而体现嵇康性格的最生动的案例,就是《世说新语·简傲》里说,钟会邀集了一批名士去拜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对钟会等人的到来视而不见。直到钟会离去时,嵇康才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而钟会的应答也足够机敏:“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但关于嵇康的性情,也有完全相反的说法:
王戎云:“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世说新语·德行》)
看来嵇康的涵养深得很,并不是“轻肆直言”的样子。
当然,嵇康遇害的时候,王戎也才二十多岁,他怎么会和嵇康相交二十年的?所以王戎这话颇有疑点。但这也并非孤证。一来,嵇康喜好老庄之道,而喜怒不形于色确实是符合老庄理想的。二来,嵇康写过一篇《家诫》,教导自己的儿子应该怎样做人,讲的全是一些谨小慎微的道理。鲁迅先生对此解释说,嵇康骨子里对礼法精神很认真,所以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对,希望儿子不要像自己。但细读《家诫》,会发现嵇康不是泛泛强调要守规矩,而是说到官场人情,有很深的洞察。
譬如说,嵇康强调,和领导打交道的时候,要注意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别人一起去拜访的时候,尤其注意不要最后走,领导留宿,更是不要答应。因为这种情况下,领导很可能跟你打听同事之间的秘密,那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更糟糕的是,即使你什么也没说,以后同事里有啥不能外泄的事被领导知道了,你也会被认为是那个告密者。
如果是一个日常怼天怼地的人,即使意识到应该守规矩,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观察力。
说到嵇康谨慎,还有更过硬的证据:最终导致嵇康遇害的吕安事件,嵇康一开始也是息事宁人的态度。
吕巽、吕安兄弟俩本来都是嵇康的朋友。后来,哥哥吕巽强奸了弟弟吕安的妻子,吕安想告发哥哥,来找嵇康商议,而嵇康“深抑之”,就是阻止吕安这样做。然后嵇康又去找吕巽,让吕巽承诺也不要找吕安的麻烦。因为嵇康的想法是“盖惜足下门户,欲令彼此无恙也”。这实际上也是尊重世家大族、礼法之士们千年不变的初心:深宅大院里玩得再脏唐臭汉没有关系,保持门口两只石狮子干净,也就是外面架子还不曾倒了。
调和这两种对立的记述,或许嵇康是一个理智上深谙游戏规则,大多数时候行为上也能避免和这种规则冲突的人。但他不像那些因此如鱼得水而热衷利用规则牟利的人,相反正因为懂得透,所以才憎恶深,故而他才那么决绝地要远离官场。
但政治倾轧不是你想躲开就躲得开的。嵇康调解吕氏兄弟的冲突失败,哥哥吕巽内心不安,却反过来告发弟弟吕安殴打母亲。吕巽和钟会关系很好,钟会又得宠于司马昭,一来二去,结果是“徙安边郡”。
“徙”是一个多义字,流放叫徙,贬官也叫徙。从有限的史料推断,吕安大约是被贬官,因为年轻气盛又露才扬己的吕安得知自己被“徙”之后,给嵇康写了这样一封信:
若迺顾影中原,愤气云踊。哀物悼世,激情风厉。龙睇大野,虎啸六合。猛气纷纭,雄心四据。思蹑云梯,横奋八极。披艰扫秽,荡海夷岳。蹴昆仑使西倒,蹋太山令东覆。平涤九区,恢维宇宙。斯亦吾之鄙愿也……岂能与吾同大丈夫之忧乐者哉?(《与稽茂齐书》)
“平涤九区,恢维宇宙”云云,简直就是在说,要发动军事政变,改变司马氏专权的局面,把朝政还给曹魏的皇帝。
如果是一个囚犯,恐怕很难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果是担任了一个边郡上握有一定军权的职务,使用这样的口气更合适些。
吕氏兄弟的父亲吕昭,曾任镇北将军领冀州牧,吕家在军中大概多少还有些根基,所以这番话显得格外严重。
因此司马昭震怒,把吕安抓回来,投入狱中。
而吕安既然对嵇康说:“岂能与吾同大丈夫之忧乐者哉?”嵇康当然也就成了他的同谋。
这时候,嵇康可以选择与吕安划清界限,但嵇康拒绝这么做。
你可以理解为他忠于曹魏,所以甘以身殉;也可以理解为他对这场政治斗争本来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当初没有让吕安去控告吕巽,才导致后来发生的这一切,嵇康本来就觉得心中有愧(这在给吕巽的绝交书里表达得很清楚),这时再在这个吕安已经注定要死的关头抛弃吕安,他无论如何做不出。
至于是不是要和司马氏作对,其实不是那么重要,你说我是,那就是吧。这也就是嵇康的《幽愤诗》中说的:“实耻讼免,时不我与。”当然,嵇康开始确实并没有意识到这次事件有多么严重。毕竟,说自己打算发动军事政变,这是一个过于荒诞的指控。嵇康相信自己可以很快被赦免,所以《幽愤诗》的最后几句是:
庶勖将来,无馨无臭。
采薇山阿,散发岩岫。
永啸长吟,颐性养寿。
他希望将来自己可以过一种更加低调的生活,颐养天年。但是,他等来的却是将受刑东市的消息。
《三国志》提供了一条至关重要的记录:“嵇康等见诛,皆会谋也。”陈寿和嵇康是同时代的人,又以落笔审慎著称,嵇康之死和钟会有莫大关系,应该是确凿的事实。
钟会想置嵇康于死地,是非常好理解的。钟会出身名门,自幼聪明绝顶,养成了极度虚荣和自我为中心的性格,相伴随的则是强烈的忌妒心。嵇康与钟会斗机锋的几个例子,都有学者怀疑真实性,但嵇康这样一个出身平平的人物竟然在名士圈享有无与伦比的声望,钟会对嵇康妒火中烧,甚至不需要直接冲突来添油加醋。
当然,是否处死嵇康最终还是要由司马昭来决定。而司马昭的心态,另有值得玩味的地方。
喜爱嵇康的人们,往往愿意相信司马昭杀嵇康,是因为嵇康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引起了司马昭的忌惮。这很可能高估了嵇康。
一个几乎成了套话的说法是,当时统治黑暗,司马氏大肆杀戮名士,实际上如何挥舞屠刀,司马氏大有讲究。如为了对抗司马氏专权,发生了著名的“淮南三叛”,“叛”当然是从司马氏的角度来说的,实际上是淮南地区忠于曹魏的力量三次对司马氏展开军事反击。第一次的领导者王凌,第三次的领导者诸葛诞,后来都恢复了名誉,唯独第二次也就是传说和嵇康有关的那次的领导者毌丘俭,司马氏从来也没有想过为之平反。原因很简单,太原王氏、琅邪诸葛氏都是当时有巨大影响力的世家,即使出了叛臣,也不宜深究,河东的毌丘家族却不值一提。
害死嵇康后仅仅一年,钟会因为谋反被杀,之后司马昭忙不迭地宣布不会因此牵连到钟氏家族的其他成员,“有官爵者如故”,这就是颍川钟氏作为顶级名门的特殊政治地位。
而嵇康的家族,卑微到嵇康的爷爷都不够格在史书上留下名字。嵇康是靠自己的才华和魅力,才在名士圈里享有那么高的声望的。
名声足够大,杀你会引起相当大的社会震动;出身足够低,杀你却不至于触动那张复杂的关系网。当需要杀一个人立威的时候,不杀你,杀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