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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七贤(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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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为什么死的是嵇康

《世说新语》第六门是“雅量”,最能体现人的雅量的,自然就是看淡生死。

著名的嵇康之死,就在这一门类。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世说新语·雅量》)

因为嵇康做过中散大夫,所以往往被称为嵇中散。文王指司马昭,他谥号是文,生前先被封为晋公,后来进爵为晋王,死后晋朝建立,儿子称帝了又追认他是皇帝,所以司马昭有可能被称为晋文王或晋文帝。

这一段文字简单得都不需要翻译,感染力却无与伦比。

问题是,司马昭为什么要杀嵇康呢?

嵇康祖上姓奚,本是会稽(今属浙江)人,后来搬到了谯郡铚县(今属安徽涡阳),因为本地有嵇山,改姓了嵇。或说嵇和稽形似,改这个姓是表示不忘本的意思。

史书上记录了嵇康父亲的名字,但他爷爷叫什么就不知道了。当时人自报家门,动不动喜欢上溯很多代,并报出列祖列宗的头衔,由此可见嵇康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世家。

在那个讲究阀阅的时代,出身一般的人很难出头。但碰到唯才是举的曹操,算是难得的机会。

嵇家搬到谯郡,那里正是曹操的老家。

嵇康的父亲嵇昭,担任了“督军粮治书侍御史”。“侍御史”秩禄不算高,但属于监察系统中十分重要的职务,尤其是跟最高统治者有特别的沟通渠道;“治书”是强调精通法律和政令;前面加上“督军粮”三个字,则表示和常驻中央的治书侍御史不同,需要经常深入基层真抓实干。毕竟,在那个战争年代,军粮问题一下没处理好,就“汝妻子吾养之”,后果不堪设想了。

嵇昭去世时,嵇康年方三岁,嵇康是母亲和一个年长的哥哥(不是经常被名士们嘲讽的另一个哥哥嵇喜)抚养大的,这位长兄名字没有留下来,但嵇康的诗文中有提及兄弟情谊极为深厚。嵇康少年时生活条件颇为优渥,所以才能博览群书,掌握各种才艺,并养成任诞简傲的性格。看来,父亲积累的资源相当可观,这位长兄混得也颇为不错。而这当然得益于曹操、曹丕父子的政策与恩遇。

嵇康娶了曹操之子沛王曹林的女儿或孙女(此说法学术界尚有争议)。曹操儿女众多,孙女、曾孙女不知凡几。曹魏的诸侯王大约是历代王朝的宗室里处境最寒酸的,不能直接管控地方,更不用指望兵权,各方面都被严格监管……这门亲事对提升嵇康的地位,恐怕不能说有多少助益。值得注意的倒是,曹林和金乡公主是一母所生,而金乡公主的丈夫,就是与曹爽一党的大名士何晏。

另有一条记录:正元二年(255)正月,镇东将军毌丘俭从淮南起兵讨伐司马氏。据说对毌丘俭的这次军事行动,这一年年过三旬的嵇康也是出了力的,并打算起兵响应。幸亏好朋友山涛阻止了嵇康疯狂的计划。

毌丘俭起兵的一大原因是名士夏侯玄、李丰遇害,李丰依违于曹爽与司马氏之间,而夏侯玄也分明是曹爽一党。

虽然很多研究者怀疑这条记录的真实性,但嵇康写过《管蔡论》,为一千多年来已经被定性为乱臣贼子的管叔和蔡叔翻案。嵇康说,西周初年他们起兵反对周公,也不是造反,而是疑虑周公想要篡位,所以反而是忠于王室的表现。这文章借古讽今的意味很明显,他对毌丘俭大约确实是同情的。

但即使如此,嵇康本来并不注定是司马氏的敌人。因为司马氏取代曹魏,本来就不是血流成河的革命,而更像是同一个统治集团内部的权力转移,大量曹魏旧臣轻松转身,就成了晋朝的开国元勋。中层或以下的官员,更不必牵扯到这种政治站队中去,做好自己技术官僚的工作,就不难得到赏识。嵇康的哥哥嵇喜,在西晋的仕途就颇为成功。

几乎所有认得嵇康的人都在强调,嵇康是一个魅力大得超凡脱俗的人。这当然首先得益于他出类拔萃的容貌: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世说新语·容止》)

晋尺七尺八寸,折算下来是今日一米九左右。不过古人于数字问题素来不严谨,也许七尺八寸只是形容嵇康非常高。

这短短一段话里收录了三个人对嵇康的评价。

第一个评价,“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萧萧是洒脱大方的样子,肃肃是严正整齐的样子,洒脱和严正,都是美好的风度,但并不特别罕见,可是同时兼具,就真的难得了。

第二个评价,“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这个“肃肃”却是拟声词。嵇康身上似乎自带一种天籁,又仿佛苍松下吹来的风,簌簌声响里含着松针的清香,最奇妙的是,明明是徐徐微风,却仿佛有一种牵引着你的力量,带着你超然于尘世之上。

第三个评价来自山涛。山涛比嵇康大将近二十岁,却和嵇康是很好的朋友,因此近距离观察得最仔细。山涛说,嵇康这个人,高峻得像孤松独立,他的醉态、倾倒的样子却仿佛将要崩塌的玉山。

此外,还有个有趣的侧面描写:

有人语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答曰:“君未见其父耳!”(《世说新语·容止》)

王戎比嵇康小十岁,说话经常像个“迷弟”。

有人对王戎说起嵇康的儿子嵇绍,这个年轻人超然挺拔,和别人在一起,真的仿佛鹤立鸡群。

王戎答了一句:“你是没见过他父亲。”

第二,是嵇康的文艺才能。

嵇康的诗文,被惜墨如金的《三国志》赞许为“文辞壮丽”。音乐方面,《广陵散》千古绝唱不必说了,还有《风入松》、“嵇氏四弄”等名作,论文《声无哀乐论》则使嵇康成为中国音乐理论史绕不过去的人物;嵇康没有书画作品流传至今,但中国书法史、绘画史还是总愿意提他一笔。

《世说新语·雅量》还有一处侧笔写到嵇康。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面对想要篡位的桓温,在决定东晋命运的生死关头,谢安“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让桓温慑于他旷达高远的气度,赶紧撤去伏兵。

这句“浩浩洪流”,是嵇康《赠秀才入军》第十三首中的一句。

所谓“洛生咏”,也叫洛下书生咏,并非一首诗的题目,而是一种吟诵诗歌的方式。有学者推测,嵇康的诗作非常流行,洛阳太学里的书生争相传诵,而这种诵诗的声调,又成为天下士人模仿的对象。就这样,一直传到“衣冠南渡”,再传到江左风流宰相谢安这里。

照这么说,司马昭杀了嵇康,可是一百多年后,嵇康的诗作却为司马家的政权续了命。

第三,嵇康的名望和他的“养生”也大有关联。这一层《世说新语》没怎么直接关注,不过有一篇东晋人所作的嵇康传记说:“嵇康作《养生论》,入洛,京师谓之神人。”(孙绰《嵇中散传》)

嵇康的《养生论》部分内容比较玄妙,但也有非常通俗易懂的地方。有点扫兴的是,至少好懂的部分,以今天的眼光看来格局并不高。

《养生论》一开头就驳斥了两种流俗之见。一种认为,人可以修炼成仙,长生不老;另一种却认为,人活不过一百二十岁,这是自古以来的共识,更老的,就属于妖妄。

于是嵇康提出自己的观点,成仙是不可能的,但只能活一百二十岁,那也太短了。“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可有之耳。”只要找到合理的养生方法,长命则千岁,短命的也有几百年,这是大有希望的。

《养生论》能产生那么大影响,恐怕不仅是因为文采斐然说理透彻,而是因为很多人都相信,嵇康真的掌握了活个千儿八百年的奥秘。嵇康的其他作品里,也经常谈及自己在服用奇奇怪怪的药物。嵇康的哥哥嵇喜也为弟弟作过一篇传记,我们可以认为兄弟俩境界相差太远,嵇喜无法理解嵇康的精神世界,但作为近距离的生活观察者,文中提到嵇康“性好服食”,是完全可信的。

社会上一直流传着嵇康和一些神秘的隐士交往的传闻。有人说,嵇康曾追随一个隐士入山修炼,得到一种神秘的“石髓”。隐士自己吃了一半,像饴糖一般甜;嵇康拿到另一半,却都变成了石头。——这恐怕是嵇康遇害后,有人为了圆谎而编造的传说。

这些故事一直传到唐朝初年,被修《晋书》的史官珍而重之地写进正史的《嵇康传》里。

以今天的眼光看,上述理论和事迹里透露出来的欲望和见地都很庸常,和今天的养生专家也没多大分别。不过,庸常的人永远是大多数,长得很帅的艺术家且还是养生专家,从“吸粉”的角度看,属于市场下沉创造规模效益,影响力也许还能增加若干个数量级。

虽然嵇康魅力无穷,但嵇康为人处世的作风,不多的几种记录,看起来是彼此矛盾的:

山公将去选曹,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世说新语·栖逸》)

这里说到的嵇康写给山公(涛)的信,自然就是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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